做了一个这样的噩梦,林迟遇压根就没有睡好。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盯着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心底那份不安彻底消失,林迟遇才终于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显示,樊观在半小时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小观:我也困了,在你家沙发上睡一觉,醒了别吵我。
吵你个屁,谁搭理你啊。
林迟遇才懒得管这人,要睡就睡呗,还说什么醒了别吵他这种话,这句话根本就没必要说吧,搞得就跟他最爱打扰别人一样。樊观,你真是想太多。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想吵就吵,手机声音想调多大就调多大,我他妈在家里狂奔,在家里上蹿下跳,在家里情歌独唱!
以上这些事情,林迟遇一件都没做。
他就这么坐在床上,扒拉半天手机,最后还是选择出去看一眼。
这还是林迟遇第一次在家里跟做贼一样走路,他落下的脚步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担心这种动静会吵到樊观……啊不是,他是怕吓到樊观。
对,是怕吓到这个狗东西。
他刚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那种被吓到的感觉,林迟遇还是能马上就回忆起来。樊观脑子不好,要是被吓一下,肯定又得掉一半智商,所以啊,放轻动作,偷偷去看一眼就好。
客厅里的空调是开着的,但窗户被打开了,外面的热气直往屋里灌,樊观躺在沙发上,额头都冒出了汗。
多大的人了,打开窗户不知道关,睡个觉还需要人照顾,樊观怎么偏偏就是这种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
林迟遇在心里嘀咕这人好半天,手上还是没闲着,他先是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然后又回到卧室里拿了条薄毯。林迟遇就抱着那条毯子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熟睡中的樊观。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看看这个人了。
看了也是白看吧,他能看清什么?就连最基本的两只眼睛一张嘴都看不明白。可就算是这样,林迟遇也不想挪开视线。
在六年前,他像这样看过樊观很多次,有些时候,这人在睡着时也会皱着眉,在那个时候,他就会想着,樊观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在睡梦里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时候的樊观是睡在他怀里的,林迟遇只需要伸出手,就能用大拇指轻抚着他的眉间。
今天的樊观倒是没有皱着眉头,看样子,睡得还算不错。
林迟遇盯着他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就把视线往上移。樊观的头发带着些浅棕,这是他原本的发色,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这种棕也会变得更深。林迟遇喜欢摸他的头发,软软乎乎的,手感非常好,特别是在被太阳晒过之后,摸上去还会带着温热的手感。
像是刚在阳光下晒过的被子,蓬松柔软,裹在身上还会有安全感。
林迟遇下意识伸出手,迟疑一下后,掌心悬在樊观头顶上方,隔空轻轻晃了晃,就这样吧,就当作……他已经摸过这人的头发了,就当作,他还是把樊观搂在怀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但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人的感情啊……果然是很复杂的东西。
林迟遇心里也明白,他和樊观就是在很多地方都不太对付,两个人的脾气也不算合得来。
他们两个人谈不上是什么完美的情侣,说得难听一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跟造孽似的。
那些关于樊观的记忆里,吵架动手是常事,那些美好的记忆算不上太多,但那些让他感到幸福的画面,却总是最难忘的。
林迟遇根本就拿这个人没办法,也拿这段感情没办法,他在心里苦笑一下,视线也跟着落在樊观额头上。
那些冒出的汗,已经被空调的凉风吹干,客厅现在的温度也变得有些凉了。林迟遇把怀里抱着的毯子展开,放轻动作,慢慢盖到樊观身上,接着再把毯子往上扯了一点,盖到樊观胸口位置。
做好这件事之后,林迟遇也没有回房间,他把胳膊搁在沙发边缘,头枕在上面。大概是保持这个动作太久,林迟遇都感觉自己快要睡过去,眼皮开始变沉,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眨眼,在那之后,他就真的又睡了一觉,就在樊观边上,睡了一个无梦的,短暂的觉。
等他再次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他笑着的樊观。
这人坐在那儿,用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脸颊。那床原本还盖在他身上的薄毯,现在已经被盖到了林迟遇身上。
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近,大概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樊观的每个情绪都能被林迟遇清楚地感知到。
林迟遇知道,他们正在对视着。在那一瞬间,樊观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只是对视而已,这人有什么好害怕的,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
再然后,这人的心情又变得有些高兴,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
林迟遇抬起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支着脑袋,问他:“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睡觉的样子,”樊观的指尖落在他的眉尾,轻轻蹭了蹭,“这个位置有点被压红了,疼吗?”
估计是在胳膊上压的吧……林迟遇碰了碰樊观刚才摸的位置,接着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睡好了吗,”樊观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在家里待着还挺无聊的。”
林迟遇想说,无聊你就走,无聊你就赶紧回去,无聊就去找你那个狗新欢玩,干嘛非得在我这待着不肯走。
他在心里想了无数句用来拒绝樊观的话,可当他开口的时候,却只说出一句:“你想去哪?”
听见他这么问,樊观还真认真地琢磨起来。
这人想了半天,最后选择拿起手机扒拉两下,接着把屏幕面向林迟遇:“要不要去这里逛逛?新建的小吃街,听说还挺热闹的,特别是晚上开了灯之后,我们可以在那里随便吃点,吃完还能去江边散散步。”
樊观来他家的时候还是早上,等他吃完麻辣烫,俩人又各睡了一觉……哦,不是,林迟遇是睡了两觉。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午饭点,再补上一个午饭显得没必要,提前吃晚饭吧,又显得有些太早。
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樊观说的那样,去小吃街逛一逛,再随便吃一口。
决定要和这人出去之后,林迟遇心里还有些别扭,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琢磨着,他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和这玩意儿出门的?
他不相信什么分手了还能做朋友,也不信自己会和樊观做朋友,他只要和樊观待在一起,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只会把樊观当爱人看,哦对,还有大傻逼。
“开车去还是走着去,”林迟遇看了眼手机,“现在时间还早,你要是没什么着急的事,我建议走着
去。”
“怕烧油啊?就不能开车去吗,”樊观说,“我饿了。”
“我去小区门口给你买点东西先吃着,垫一点就不饿了。”林迟遇一开始是打算开车的,但开车过去太快,到了地方就得吃东西,吃完了就该去江边散步了吧。
这一套下来,就跟安排好的设定一样,没意思。
要是樊观不犯神经病,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其实林迟遇还是挺愿意和他聊几句的,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不见……好吧,林迟遇承认,他弯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和樊观多待一会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在家里的时候,他确实想让这玩意儿赶紧走,但在那两觉睡醒之后,林迟遇的想法就变了。
现在的他,想和樊观一起慢慢走。
大概是因为,他看见了樊观睡着时的样子,这种模样的樊观,是被林迟遇一直放在记忆里的。
在那个时候,甚至都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正想着,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不是,我和樊观其实没有分手,什么六年啊,现在的他们,才二十岁而已。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林迟遇不能让时光倒回,他能做的,就是抱着那些记忆继续过下去。
到底怎么做,才能忘了樊观?
林迟遇不知道,他也办不到。
他们一起走出门,进了电梯,樊观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和他对视,电梯门打开时,这人问他:“外面有点热,你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不能出汗?”
“我觉得还好,”林迟遇冲着他笑了笑,“别担心。”
林迟遇怕的就是这个。
来自樊观的,突然的关心。
要是这人还是像那样嘴贱,还是继续乱说,他心里是会难受没错,但这种难受能被消化。如果,他得到的是樊观的关心,那他还是会难受,这种难受,是最难释怀的。
走在路上的樊观并不安静,他会左看看右望望,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或是想吃的,就会指给林迟遇看,林迟遇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他一边对着这人笑,一边应着,他问樊观要不要把那些东西买一点尝一尝,樊观就摇摇头,说:“不吃了,再走一会儿就到小吃街了,我们去那里吃。”
“好。”林迟遇在心里估计着时间,从这里走到小吃街,大概还需要十分钟,不算久,樊观应该也不会在这十分钟里饿死。
不死就行。
这人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给樊观买了杯奶茶先喝着,他们从奶茶店走出来的时候,林迟遇正好看见对面有个快递站,脚下的步子变慢了些,他看着前方,装作不在意地问樊观:“你有个快递填的我的电话,是你故意的还是填错了?”
樊观愣了一下,他停在原地,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我填错了,不好意思啊……”樊观抱歉地对着他笑笑,“我们电话号码挺像的,你也知道,我当时着急寄出去,就把号码输错了。”
林迟遇“嗯”了声,问他:“那如果,快递员给我打电话,我应该让他把东西给你放到哪里?”
“放到我写的地址那儿就行,”樊观说,“地址是我家。”
林迟遇看着他,犹豫一下问道:“你家?”
“是啊,”樊观的心情,是高兴的,“我在江城买了房子,以后就在这边工作了。开心吗,迟遇,我们能天天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