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太后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危言耸听。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孔氏一脉便被历代王朝尊为圣裔,世袭衍圣公,享尽千年荣华富贵与无上尊崇。历经两千余年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无论江山如何易主、天下如何动荡,孔家的神圣地位从未被动摇,早已深深根植于华夏礼教与世人心中,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
放眼当下大明,满朝文武尽数皆是儒生出身,自幼熟读孔孟圣贤书,尊孔崇儒早已刻入骨髓。动孔家,便是动天下儒生的信仰,便是与天下士族为敌,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颠覆整个朝堂根基,危及大明江山稳固。
除此之外,就连如今退位安居深宫的崇祯太上皇,亦是正统儒生出身,一生尊崇孔孟礼教,对孔家敬重有加。若是朱慈烺贸然对孔家动手,别说天下士族反弹,就连生父崇祯,定然都会第一个站出来极力反对、暴怒阻拦。
可朱慈烺心中自有全盘考量,心志早已坚定不移,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彻底根除大明百年积弊、挽救濒临覆灭的江山、开创中兴盛世,就必须打破所有旧有桎梏,撼动所有盘根错节的顽疾势力,孔家这颗盘踞山东、坐拥数百万亩良田的庞然大物,必须予以整顿清算,绝不能姑息纵容。
如今大明皇室所有皇庄田地,早已尽数划分给护国杀敌的有功将士,用以抚恤军心、奖赏士卒,无人可以特例独享私田。而山东孔家坐拥数百万亩肥田沃土,世代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偷税漏税,盘剥地方百姓,早已成为危害一方的巨蠹,若是放任不管,土改新政便是一纸空谈,无法公平推行天下。
再者,明末大半文人士族腐朽不堪、自私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漠视民生、祸乱朝政,种种恶行罄竹难书。身为文人领袖的孔家,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匡正风气,反而纵容士族乱象、借机牟利,早已失却圣贤后裔的本心,朱慈烺断然不会放任这样的势力继续盘踞一方、祸乱天下。
更重要的是,世人奉为神圣的明末孔家,不过是后世旁系分支而已,并非真正的孔氏正统。真正的孔家正宗血脉,早在南宋崖山之战、大宋覆灭之时,便已然断绝消亡,如今的衍圣公一脉,乃是后世旁系攀附承袭,名不副实,根本不配坐拥千年圣裔的无上尊荣,更不配凭借虚假身份兼并良田、欺压百姓、凌驾国法之上。
诸多思量在朱慈烺心中一闪而过,心绪澄澈通透。他抬眸望着眼前满心担忧、真心护他的皇伯母,心底暖意融融。在他蛰伏监国、步步为营掌控朝政的艰难岁月里,满朝文武皆想架空他、逼迫他放权,唯有皇伯母张嫣,始终全心全意护着他、偏袒他。
朱慈烺自幼丧母,缺少母爱滋养,深宫之中,皇伯母待他的疼爱与呵护,甚至远超生母周皇后。当年文官集团抱团逼宫、步步紧逼,妄图架空他的监国之权、废黜他的储君之位,局势凶险万分,满朝无人敢为他发声,唯有张嫣挺身而出,不惜倾尽自身所有权势,公然与崇祯皇帝翻脸对峙。彼时她态度决绝,直言若是崇祯当真听信谗言、处置朱慈烺,她便当场自缢于殿前,以死明志、以死相护。
崇祯皇帝自幼丧母,登基之后,皇嫂张嫣于他亦嫂亦母,端庄贤淑、端庄明理,数次在危难之际护佑他的帝位与江山,是他一生最为敬重、最为亏欠的人。正因忌惮张嫣以死相逼的决绝,也念及多年敬重之情,当年崇祯最终只是草草呵斥了朱慈烺几句,并未废除他的监国之权,更未对他加以重罚,给了他蓄力成长、掌控大权的机会。
过往种种呵护与偏爱,历历在目,温暖着朱慈烺的心底。看着眼前温柔端庄、满心为他着想的皇伯母,朱慈烺心中所有的防备与沉稳尽数卸下,眼底闪过一抹少年人的狡黠,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浅的坏笑。他顺势微微俯身,轻轻靠入张嫣温暖柔软的怀中,像个备受宠溺、肆意撒娇的孩童,全然没了朝堂之上杀伐果断、威严无双的帝王模样。
在张嫣的心底,无论朱慈烺如今是何等九五之尊、威震天下的帝王,在她眼中,永远是那个自幼看着长大、需要呵护疼惜的孩子。感受着少年人温顺依偎的模样,她心底瞬间被柔软填满,所有的担忧尽数消散,抬手轻轻抚摸着朱慈烺稚嫩的脸颊,动作温柔宠溺,眉眼间满是温婉笑意,轻声细语道:“转眼便是数年,再过两年,皇儿便彻底长大成人,便可大婚立后、册封贵妃,执掌完整的帝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三宫六院。待到那时,你父皇与母后,还有伯母,便会搬离紫禁城,移居信王府安度晚年。日后伯母独居王府,清净无扰,皇儿可千万不要忘了,时常抽空去探望伯母,陪伯母说说话。”
听闻此言,朱慈烺轻轻摇了摇头,依偎在她怀中,语气真挚恳切,带着满满的依赖:“皇伯母何须移居王府?这慈宁宫便是您的居所,只要皇伯母愿意,便可以一辈子安稳居住在此,无人可以撼动,无人可以驱逐,皇儿永远护着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慈烺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又纯粹的念头。他猛地抬眸,一双清亮的眼眸熠熠生辉,随即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张嫣纤细白皙的玉颈,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低语,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皇伯母,您如今不过三十岁上下,芳华正好、绝世无双。当年皇伯父驾崩离世之时,曾将您郑重托付给父皇照拂。多年来您孤身独居深宫,岁岁年年孤寂相伴,着实太过清冷孤苦。依皇儿之见,不如您便搬去坤宁宫居住,由父皇好生照拂相伴。皇儿实在不忍心,看着这般貌美温柔的皇伯母,余生独自一人、孤独终老,虚度大好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