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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0章 科匠双星沉野史5

    更厉害的是“察微镜”。如果说存目镜还只是简单显微镜的话,那么察微镜就是真正的复合显微镜,拥有物镜和目镜两组透镜,物镜先把物体放大一次,目镜再放大一次,放大倍数比存目镜高得多,能观察更细微的结构。

    其实对孙云球来说,制造复合显微镜并没有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望远镜和显微镜的核心都是透镜组合,只不过一个看远,一个看近,只要调整透镜之间的距离和焦距,望远镜就能改成显微镜。以孙云球的技术功底,做到这一点顺理成章。

    遗憾的是,由于孙云球英年早逝,再加上当时社会对这类“奇技”的轻视,察微镜并没有得到推广,也没有应用到科学研究中,它的具体结构和性能,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失传了,只留下了一个名字,让后人遐想。

    还有一种非常巧妙的“半镜”。有人猜测这是现代的双焦点眼镜,其实并不是。孙云球的半镜,是一种半圆盘形的眼镜,只有下半部分镶嵌镜片,上半部分是空的。佩戴者眺望远方的时候,视线可以从镜片上方的空隙直接看出去,不需要经过镜片;低头读书写字、看近处东西的时候,再通过下半部分的镜片矫正视力。

    这种设计,特别适合老花眼人群。老花眼的特点是看远清楚、看近模糊,戴普通老花镜,看远处的时候反而头晕,得频繁摘戴。半镜就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走路、看远不用摘,看书、写字用下半部分,非常方便。这种设计思路,就算放在今天也十分巧妙,孙云球在三百多年前就能想到,足见其巧思。

    除了这些,孙云球制造的光学仪器还有很多:多面镜,一块镜子能同时照出多个不同角度的影像;夜明镜,利用凹面反光原理,能把微弱的光线聚集起来,照亮室内;幻容镜,类似今天的哈哈镜,能让人像变形,或胖或瘦,趣味十足;鸳鸯镜,双面都有镜面,正反都能照;放光镜,也就是凹面镜,能把太阳光聚焦到一点,温度高了可以点火;夕阳镜,是专门用来观测太阳的护目镜,能过滤强光,保护眼睛,可以用来观测日食、太阳黑子。

    前前后后加起来,整整七十余种,从天文观测到日常生活,从军事用途到休闲娱乐,几乎无所不包。每一种仪器,都凝聚着孙云球的心血与智慧。

    更难能可贵的是,孙云球并没有把这些技术藏私。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把自己毕生的制镜经验、透镜磨制方法、各种仪器的构造原理,都系统地整理出来,写成了一部专著,名叫《镜史》。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光学制造专著,全书共一卷,内容详实,图文并茂,从镜片的选材、磨制、抛光,到各种仪器的组装、调试,都写得清清楚楚。书成之后,孙云球的母亲董如兰,亲自为这部书写了序言。

    董如兰在序中写道,儿子云球自幼聪慧,虽家道中落,身处乱世,却从不坠青云之志,潜心钻研格物之学,磨镜造器,不为名利,只为传技后人。她希望这本书能流传下去,让世人知道,光学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有益于世的实学。

    《镜史》问世之后,在江南的工匠与读书人中流传很广,清代很多制镜工匠,都是靠着这本书入门,一代代传承技艺,可以说,它深刻影响了此后两百多年中国光学仪器制造业的发展。可惜的是,这部重要的科学著作,后来还是在战乱与动荡中失传了。今天的我们,只能从《吴县志》《吴门补乘》等地方志和文人笔记里,看到零星的记载,窥见它曾经的光彩,却再也无法得见全书的全貌,不能不说是中国科技史上的一大憾事。

    康熙初年,孙云球因为常年劳累,积劳成疾,不幸病逝,年仅三十四岁。他去世的时候,家里一贫如洗,还是在亲友的帮助下,才得以安葬。

    薄珏与孙云球,一个精于机械火器,一个长于光学仪器,都是明末实学思潮中诞生的顶尖人物。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同在苏州一地,甚至有过交集与传承,像两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晚明的科技天空。

    他们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只是普通的布衣匠人,一生清贫,没享受过多少荣华,也没得到过朝廷的重用。薄珏守城有功,却只落得个无功而返;孙云球技艺通神,最终也只是贫病而终。在那个重道轻器、重文轻技的时代,他们的学问被视为“奇技淫巧”,他们的发明被当成玩物摆设,连名字都没能进入正史。

    更可惜的是,明朝灭亡之后,清朝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一方面提倡程朱理学,禁锢思想,另一方面打压民间的火器、科技研究,闭关锁国,晚明以来蓬勃发展的实学思潮,渐渐沉寂了下去。薄珏的铸炮技术、孙云球的光学技艺,都没能继续发扬光大,反而慢慢失传、倒退。

    直到今天,很多人对明朝的印象,还停留在“黑暗”“专制”“无科学”的刻板印象里,却不知道,在四百多年前,中国曾经有这样一批人,埋头钻研着不输于西方的科学技术,有着格物致知的科学精神,有着经世致用的家国情怀。

    薄珏不是第一个,孙云球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他们之前,有郭守敬、万户,有宋应星、徐光启;在他们之后,也还有无数默默钻研的匠人学者。他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科技史的长河,只是有的名字被记住了,更多的,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明史清修”的笔,可以隐去他们的传记,却抹不去他们曾经的创造;岁月的风沙,可以掩埋他们的著作,却盖不住他们智慧的光芒。当我们今天重新翻开那些泛黄的地方志,读到薄珏守安庆、孙云球造望远镜的故事时,依然会为之心潮澎湃。

    他们是真正的大国工匠,是被遗忘的科学先驱,是晚明乱世里,最不该被忽略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