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种安静,比昨夜战场上的喊杀声还要沉重。
方才密谍司接连传讯,催促众人可以去城中驿馆休息,可任敖并未下令即刻动身。
他们要等候江听潮在外打探回来消息,终究不能就此抛下许舟一干人,任由他们在外与妖王孤身对峙。
任敖立在官道正中央,战驹被他拴在路旁一棵半枯的槐树上。
马垂着头,鼻息粗重,身上汗水泥浆干了一层又一层,结成了灰褐色的痂。
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已经用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重新缠过了。新缠的布条比方才齐整了些,可血迹仍旧在一圈一圈地渗出来,从布缝里洇开,像在肩甲上开了一朵暗红的花。
陈石头行在任敖身侧,眉宇间满是郁结,压低了声音开口:“都督,我总觉得密谍司那边有鬼。无缘无故,为何偏偏要将许大人留在那处?许大人修为固然不俗,可这般层级的纠葛,本不该轮到一名神藏境置身险地。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陈石头说这话时,右手一直攥着腰间刀柄。
那把刀昨夜砍卷了刃,刀锋上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豁口。他说话时,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来回搓着,搓得那截绳头都起了毛。
许舟留给他的印象,和旁人不太一样。
陈石头也算是是羽林军里的老人,见过太子上次来巡,见过任敖练兵,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来来去去。
世间绝大多数人,行事必先掂量利弊轻重,祸事临头便想着远远避开。可许舟不一样,他看不出几分钻营求生的心机,遇上凶险,反倒总愿意往最危险的地方踏进去。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局,于他而言,偏偏说闯便闯。
这正是陈石头心中最为不安的缘由。他见过太多悍不畏死之人,大多是沙场久战、早已将生死看淡的老兵。可许舟不一样,他明明可以抽身远走,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本分,却偏偏一次次把自己搁在刀口之上。
任敖随口道:“许舟不会拿自身性命肆意去赌。若是他心中不愿,密谍司也强行留不住他。他这般选择,应当自有一番考量。”
任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仙舟的方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听不出是在宽慰陈石头,还是在宽慰自己。
许舟的脑子比他的刀快。
脑子比刀快的人,做选择之前,必定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的路。
陈石头攥紧腰间刀柄,重重吐出一口气,忧心忡忡。
“但愿真如都督所言。”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一直没停过,在任敖身边来回踱了几步,又把目光投向仙舟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任敖转身,遥遥望向远方那尊坠毁落地的仙舟庞大轮廓,即便隔着整座城池,依旧清晰可辨,巍峨如山岳横亘在天地尽头。
日光从东边斜照过去,将仙舟半面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断折的飞檐、残破的舱楼、从中央劈开的一道巨大裂口,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远远望去,像一头从天上坠落的巨鲸,搁浅在定淮府城外的旷野上,庞大的身躯横亘了半个天际。
有黑烟从仙舟深处冒出,细细一缕,笔直地升上高空,被风吹散在云间。
许舟就在那里面。
和枯泽一起。和妖王一起。
任敖目光在那道黑烟上停了许久,终于收回视线。
“不必太过焦灼,等江听潮探得情报归来,我便独自前往仙舟一探究竟。”
任敖说“独自”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侧头看了陈石头一眼。
陈石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任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任敖的意思很明白。
你不用跟。
陈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心底憋着一股闷气,不再多言。
他在任敖身边站了片刻,又扭头朝仙舟方向望了一眼,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终于还是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来,低头去修那把卷了刃的刀。
刀石从褡裢里摸出来,他往刀锋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下一下地磨,磨得霍霍作响。旁边几个士卒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只是各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任敖轻轻叹息,没有再接话。
方才妖王现世那一场风波散去之后,天际云气早已散尽,天光大开,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遣江听潮外出探查。
云散了,天晴了,日头从云后透出来,照在定淮府潮湿的街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任敖仰头看了看天,眯了眯眼。
天很蓝。干净得不像话。
蓝得让人几乎忘了昨夜那一场暴雨、那一场厮杀、那一场把整座城都压得喘不过气的妖风。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身旁那名羽林军士卒猛然推搡了他一下,语气惊惶:
“都督!快看天上!”
任敖抬头看去。
方才尚且清明透亮的天穹,仙舟的上空,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云,正自四面八方聚笼而来。
那些黑云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四面八方都有,却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朝着仙舟正上方汇聚。云层翻涌叠压,一层盖过一层,颜色从灰白迅速转深,几个呼吸之间便已黑如泼墨。
黑云笼罩的范围越扩越大,从仙舟那一处向四周蔓延,像一只巨手缓缓握拢,要把整片天穹都攥进掌心。
定淮府城中的光线,随之一点一点暗下来。
方才还洒在街面上的日光,像被人用布一层层盖住,越来越淡。那些在台阶上、墙根下歇息的羽林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陈石头也停了手,握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刀,仰头望向天空。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定淮府长街。
街两侧紧闭的店铺门板哐哐震颤,檐下残破的木幌被狂风狠狠扯动,布条撕裂,碎木屑顺着风势漫天飞扬。
地面尘土卷成一道又一道旋转的小龙,沿着官道一路翻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