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泽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酒席上闲聊。
可这个问题并不轻。他在探荒祁的底。不是荒祁的势力,不是荒祁的修为,也不是荒祁的仇恨。
一个刚出生的小牛犊,没有传承、没有师门、没有奇遇,凭什么能走到妖王这一步?
这问题一旦往深里追,追的就不只是荒祁一个人了。
空气中紧绷的戾气缓缓消散。
荒祁眼底戾气收敛,神色恢复如常。
他沉默片刻,伸手重新拾起方才拍在桌面上的筷子,漫不经心地伸筷,夹了几口旁的素菜送入口中。
咀嚼几下,他才含糊开口。
“我又何尝说得清。不过便是稀里糊涂顿悟修行,于万千厮杀之中一路拼杀,征战四方,才挣下这一身赫赫威名。”
他不愿深谈自己的过往,几句话便草草带过,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说得轻巧。
一句话里,“稀里糊涂”四个字,就把八百年来的血腥征伐、尸山血海轻飘飘揭了过去。
可许舟注意到,荒祁夹向素菜时,特意避开了那几盘牛肉。
许舟无所事事的观察着他,忽然想起刚才荒祁咀嚼时的那个表情。
他皱了眉头。似乎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口牛肉,确实好吃。
一个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王,在尝到一口人间的爆炒牛肉之后,最真实的反应,被他自己用愤怒遮盖了过去。
许舟忽然觉得,这件事本身,比牛肉的滋味更值得玩味。他心中暗自惊诧,枯泽到底掌握了多少各方人物尘封的隐秘。
连荒祁少年时期这般见不得光的旧事,都被他拿捏在手。
许舟甚至觉得,枯泽今天摆下这桌酒席,选在此时此地,又偏偏上了满桌的牛肉,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看荒祁方才那一瞬间的反应。
他似乎真是在消遣荒祁。
许舟不知道。但他看见,枯泽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枯泽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面具下传出一声淡淡的叹息,似是沉入遥远的旧岁月之中。
“何谓稀里糊涂。我记得清清楚楚,五百年前,妖王何等意气风发。”
他继续道:“你自哀牢古原起兵,一路挥师北进,横扫濮部故地,兵锋席卷整个荆州腹地,几乎要将半座荆州尽数吞入妖域之手。七日连破三座城寨,妖兵漫山遍野,所过之处城垣崩碎;第八日夜里,你亲率妖众强渡澜沧古渡,连夜冲破沿江防线;第九日,鏖战于盘莽隘口,一日三战,硬生生撕碎大玄数道拦阻的军阵;第十日深夜,你亲赴阵前,猛攻青石关。”
枯泽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像是老人坐在树下给小辈讲古。
七日破三城。八日渡澜沧。九日鏖战盘莽。十日深夜,猛攻青石关。
短短几天的战事,被枯泽勾勒成了一条凌厉到令人窒息的进军路线。
许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铺开南疆的地形图,沿着枯泽说的那几个地名一步步推演。越推,越觉得心惊。
从哀牢古原到青石关,这条路线几乎横穿了整个荆州南部。若换成大玄官军走这条路,即便不受阻拦,也要十天以上。而荒祁的妖军,在连续攻伐的情况下,只用了三天就打完了一半的路。
这样的推进速度,已经不能叫“势如破竹”了。
这叫摧枯拉朽。
而澜沧古渡四字,许舟知道,这便是他所知道的荆州南部最为紧要的江河港口。昔日水陆商贸往来尽汇于此,亦是南疆战事的必争之地。
澜沧江从西南群山之中奔涌而出,水势湍急,暗礁林立。澜沧古渡坐落在江水最窄处,两岸石崖陡峭如削,是千里江面之上唯一能够大规模渡军的地方。
谁占了澜沧古渡,谁就扼住了荆州南部的咽喉。
当年妖族占据此处之时,将渡口改名为“碎浪津”,取江水碎尽、万骨随波之意。待到后来大玄将士浴血收复疆土,才废弃这个妖异名号,重新改回澜沧古渡,便是如今南疆人人皆知的那一处大江渡口。
此地数度易手,无数血战在此上演,多少将士与妖躯沉入滔滔江水,算是南疆无数战乱的源头之一。
许舟曾听柳清安提过一次澜沧古渡。
柳清安说,那地方的水底,到现在还沉着数不清的刀剑和甲胄。年年江汛,都能从河床里冲出几块人骨、几片妖鳞,混在泥沙里,被江水一路冲到下游去。
“五百年前那一战,大玄折了十四万七千余人。”
枯泽忽然开口,“那一夜,青石关下尸积如山,江水倒灌,血水浸透了半座关城。我大玄的旌旗,在青石关城头只立了三天,便又被你拔了去。”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愤怒,没有悲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舟站在他身后,却觉得背上像压了一块冰。
他看不见枯泽的表情,但他看见了荒祁的脸。
荒祁坐在那里,手拿着筷子,却再没有夹菜。他低着头,牛角遮去了大半神情,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良久,荒祁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枯泽偏了偏头,似乎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兴师问罪的。两朝之间,兵戈纠缠已久,多少旧怨层层堆叠。只是前人种下的仇,便该由前人去了结,该讨回的,早已讨回。”
枯泽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盘里菜肴的热气袅袅,衬得这段血腥旧事愈发缥缈。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叩在梨木桌面上时,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老更夫在深巷里敲着竹梆,不紧不慢,却让人的心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史料所载那一夜,杀得昏天暗地。大玄调集的数万将士,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在关下几乎要填平壕沟。鏖战自夜半一直厮杀至东方破晓。便是追随你的妖兵,同样死伤枕藉,十万妖众打到最后,仅剩你亲率的一支兵卒尚且还保有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