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景嘿嘿一笑,再没了动静。
静室之中,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光渐亮,赤炎城的晨钟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沉浑而悠远。
“寒月姐,子母刃炼制的如何?”计缘问道。
寒月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哼,明知故问。
“你看。
她将子母刃召至掌中,刃身之上紫白双焰缓缓流转,看起来霸道无匹。
李易被她捏得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躲开。
他凑到近前细细端详。
一种紫色灵焰与净世白焰交织缠绕,流转不定。
刃身之上的双色火焰已彻底融合成了一种白中透紫、紫中透白的奇异灵焰。,
即便是偶尔散落的火星落在空气里,烧出一个个极小的黑洞,随即消散。
“成了?”李易问。
“成了。”寒月点头。
“紫焰草的蚀骨紫焰与净世白焰相互融合,如今这刃上的火焰,既有净化之力,又有焚元之能。
“便是对上元婴后期的修士,出其不意之下,也未必不能破其护体罡气。”
李易心中大喜,正要说话,却听寒月话锋一转:
“不过,老魔方才那句话说得也有道理。”
她伸手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长发,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到底是魂体,这段时间连续祭炼子母刃,消耗不小。是得进养魂木中休息一阵。”
李易闻言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魂体长时间在外活动的代价。
寒月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停歇,先是助他击杀凤夫人,重伤裂风猊,又在赤炎沙漠中催动净世白焰清退噬灵蚁群,紧接着便是近一月的子母刃祭炼
即便她从不曾抱怨,他也能从她日渐苍白的面色中看出端倪。
“好,寒月姐安心休养。”李易道,“我这边的事,自有安排。”
寒月点了点头,正待化作魂光没入养魂木中,李易忽然想起一事,将她叫住:
“等等。”
寒月驻足,回头看他。
李易将万仙儿的事简略说了出来。从黄枫沙漠的黑风暴,到被迫传送到大荒古地,再到赤炎城被一位姓沈的金丹女修收留,又替她守铺子拉扯两个孩子,最后因菩提灵液被天禽楼盯上,若非他恰好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完,看着寒月。
寒月听完,她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呆子,问问这位万仙子,如果愿意的话,跟咱们一起去二圣城。
“你问我,姐姐难道还能让你赶走她?”
李易挠挠头。
心道这可是冤枉死了。
两人根本就没什么。
寒月又道:
“不过,那本《百世功》,等我苏醒后,给我看一下。”
李易一怔:“百世功?”
“嗯。”寒月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他,“里面的很多功法,男修修炼有弊端,女修修炼却没有这些问题。仙儿如今虽然突破了筑基后期,可后面的路还长。若她愿意,我倒是可以指点她一二。”
声音还在李易耳边,黑色的身影却已化作一缕极细的魂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李易取出的养魂木中。
养魂木微微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静室之中,只剩下李易一人。
李易收好养魂木正要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忽然心中一动,神识朝隔壁静室探去。
万仙儿的房中偶尔传出灵力波动的余韵,一次比一次强,一次比一次稳。
法力波动起初还如涟漪般微弱,到了后来便如潮水般起伏,每一次涌动都带动着院中的灵气跟着震颤。
房中忽然传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嗡鸣,如金石相击,清越而悠长。
院中灵木的叶片齐齐一颤,灵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连晨光中浮动的微尘都被这股陡然外放的灵力推得四散而开。
筑基后期。
这股新生的灵力气息虽然还有些不稳,带着初入新境界的生涩,却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
想了想,李易推门走出来。
万仙儿也正好推门。
“李大哥,我突破了。”
还未等两人开口说些什么,阵云楼方向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风灵气波动。
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至极。
原本平静的院中空气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灵泉水面骤然炸开一圈丈许高的水花,院中几株灵木的枝叶齐齐朝一个方向倒伏,叶片被无形的气流切得簌簌作响。
紧接着,一股凌厉到令人皮肤发紧的风压从器坊方向轰然扩散,连脚下的青石地砖都被刮得微微震颤,缝隙中的尘土被卷上半空,形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尘雾。
燕玉娇的天风旗,炼制成功了。
七道灵气从器坊的窗棂间激射而出,初时还只是七道细如手指的青灰色气流,可一脱离器坊的束缚,便迎风暴涨,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七条丈许长的蛟龙。
七条蛟龙通体由精纯的风灵气凝成,鳞爪毕现,须髯飞扬,在半空中盘旋交错,翻腾游走。
紧接着,器坊的门被推开,燕玉娇从里面走了出来
七面阵旗被燕玉娇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只青玉长匣之中,旗面以风灵蚕丝织就,薄如蝉翼,上面绣满了细密的青色符文。
每一面旗的旗杆皆以玄空灵木削成,杖首嵌着一枚风纹银精,旗角则缀着一小段玄鲤的遗骨碎片。
骨片上灵光流转,隐有风吟。
而在旗杆顶端,各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晶石,晶石正是天风鹰妖丹研磨后以灵火重新凝炼的精华,内中封存着一丝破空之意,在日光下折射出凌厉的寒芒。
“李兄,幸不辱命。
“七面天风旗,皆已炼成。除了可以加成天风舟的速度外,每一面阵旗中都封入了一道破空之意,全力催动之下。同阶修士陷落阵中,若无特殊手段,很难再活着出去。”
李易目光落在七面阵旗上,微微点头。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七面天风旗的品质远超寻常四阶阵旗。
玄鲤遗骨与天风鹰妖丹的配合恰到好处,玄鲤的绵柔水性与天风鹰的凌厉风性相互制衡、相互激发,使得整套阵旗刚柔并济,威力比单独使用任何一种材料都要强出数倍。
燕玉娇的炼器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几分。
燕玉娇将七面阵旗递给李易,又朝万仙儿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妹妹突破了?气息比前几日浑厚了不少,恭喜恭喜。”
万仙儿微微欠身,轻声谢过。
燕玉娇也不多客套,只对李易道:“阵旗既成,接下来只需以神识温养数日,让阵旗与你的气息相通,便可如臂使指。这几日我正好也歇一歇。”
接下来的几日,李易便开始祭炼天风旗。
燕玉娇在每一面旗上都设置了滴血认主的禁制。
李易只需将自己的精血与一缕神识渡入旗中,便可将整套天风旗收入体内温养。
说来也怪,旗中禁制经过燕玉娇的阵道手法反复打磨,早已圆润通透,李易的精血与神识一入其中,便如鱼得水般融了进去。整套祭炼不过花费了半日工夫,便已收发由心。
接下来,李易将七面天风旗依次排开,在院中布下阵法。
阵旗入地,风纹流转,一股极为精纯的风灵之力自旗面升腾而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
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终凝成一道无形的风障,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易心念一动,风障便随之向外扩张,转瞬笼罩整座院落。
再一动念,风障便又缩回,凝于他周身三尺之内,稠密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又以灵力催动阵旗,脚下顿生风旋,整个人如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而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风旋的托举之力极为平稳,与寻常御风之术全然不同,既不张扬,也不费力,仿若脚下自有一片天地为他承托。
接下来,李易转而在静室中布下。
旗面一展,七面旗帜无风自动,彼此之间以极为细密的青色灵光相连,隐隐结成了一座极小的天风阵。
他又以一枚上品风灵石催动,顿时只觉整间静室的空气都被一股风势带动起来,好似要将整座静室带着朝虚空飞去。
见此,李易赶紧熄了法阵。
“这还只是在室中催动,若真布在天风舟上,借天地风势而行,遁速提升何止两倍。
“燕仙子为我炼制的这套天风旗,果然非同凡响。”
李易将七面旗收回袖中,正想着去与燕玉娇说一声,院门外便传来了封九年颇为热络的声音:
“李道友,天悟道长前来拜访。”
李易微微一怔。
天悟老道?
自那日灵酒宴之后,他与这老道便再无交集。对方忽然登门,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转念一想,便有了几分猜测。
当日灵酒宴上,他用紫雷果换了天悟老道的太乙青灵树种子,算是结了个善缘。
这老道今日登门,难道与那桩交易有些干系。
李易没有迟疑,当即整理衣冠,亲自迎出院门。
院门外,天悟老道依旧是那副模样。灰蓝色道袍,鹤发童颜,矮胖的身材,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背后背着那只标志性的大红酒葫芦。
他正站在廊下,眯着眼打量院中几株灵木,见李易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道友,叨扰了。”
李易拱手道:“道长客气,请里面坐。”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封九年亲自送上灵茶,又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天悟老道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随手抹了把嘴,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李道友,老道今日来,是有一桩机缘想与你分说。”
“机缘?”李易不动声色。
天悟老道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展开铺在石桌上。
地图以某种不知名的兽血绘制,线条粗犷却极为精准,上面标注着山川走势、灵脉节点,以及一处被朱砂圈出的标记。
标记位于赤炎城东南方向,约莫百万里之外,标注处写着八个小字:“断空山脉,古修遗府”。
“老道前些日子在一个小交易会中得了此图,是一位故友所得。”
天悟老道指着那处标记,眼中精光闪烁:
“据我那故友所言,此乃上古时期一位元婴后期巅峰的散修坐化之地。
散修生前专修体术与雷法,性情孤僻,无门无派,晚年在一处绝地中开辟洞府,坐化之前将所有身家都留在了洞府之中。”
李易目光微凝。
体修与雷修的双修散修。
“这处遗府的消息,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天悟老道竖起三根手指:
“除了老道与那位故友之外,便只有一人知晓。不过那人近期也要入局,所以老道这才急着寻个帮手。”
“为何寻我?”李易问。
天悟老道嘿嘿一笑,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那遗府入口处设有一道极为霸道的雷电力场,非雷修不能入内。
“其二,遗府中有数条通道,需体修以肉身之力硬抗机关方能通过。道友既是雷修,又是体修,这在大荒古地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第三,你我都是域外修士,可以彼此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道友也知晓,雷修在大荒古地,除了雷鸾仙宫与雷云宗之外,散修几乎是金丹后期就到顶了。
“雷属性灵物被这两家把持得严严实实,寻常散修想在这条路上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所以能用的雷修,少之又少。”
李易闻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冯城主不就是雷修?”
天悟老道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
“冯道友的情况,与旁人不同。他外祖母是雷云宗那位太上长老,
“有这层血脉在,他修雷法便不算散修。
“而且冯道友向来只管赤炎仙城这一亩三分地,城外的机缘,他从不掺和。所以此事找他没用。”
李易点了点头,心中已是了然。
冯兆阳有雷云宗的血脉渊源,自然不缺雷属性灵物。
可他志在经营赤炎城,不愿离开城池去冒险,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第三位知晓此事之人是谁?”李易问。
天悟老道闻言,神色微微一沉:
“一个散修,修为在元婴中期巅峰。
“此人姓褚,名唤褚怀谷,常年活动在赤炎城与二圣城之间,专做秘境探宝的买卖。
“手上有些手段,也养着几个元婴初期的帮手。
“此次他也要入局,老道这才不得不找帮手。”
褚怀谷。
李易太熟悉了。
当初在蛟宫时,两人做过一笔交易。
还用延寿之物换到一块五阶灵壤。
后来在赤炎沙漠中,燕玉娇也提过此人的名字,说此人在褚怀谷一带活动频繁,专探秘境。
没想到今日竟从天悟老道口中再次听到。
“道长的意思是,此次入局,需得防着此人?”李易问。
天悟老道捋了捋胡须,嘿嘿一笑:
“防倒不至于,但总得留个心眼。
“褚怀谷此人心思深沉,看似人畜无害,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散修的血。
“老道必须找个帮手才能安心。”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道友不必马上答应,回去想想再说。
“此事若成,所得宝物按出力分。
“老道不是贪心之人,该给的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