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下起了暴雨。
说来也怪,程双圆在小仓村活过了十二个年头,后来又到了桃源,几乎未记得有过大风雨。
这样的暴雨,她只在西京见到过一两回。
当初在国公府,被关在柴房时,她就听过这样的雨声,劈里啪啦地敲打在屋檐上、茅草上,屋旁的树杈上、泥地里,发出不同的声响,在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的狭窄小屋里,如同天籁,让人心静。门前的水坑满了,便会顺着门缝蜿蜒进来,一路卷走尘土,直把自己卷成了泥泞,才在她的草席前盘踞成一团。
那时候,她的渴望如风雨般猛烈,如草木般茂盛。
她渴望着雨滴能从她的头顶滑落,携来畅意,又带走焦躁与恐惧。她乐于与雨作伴,且知晓这样的陪伴十分短暂,只能持续到天晴,却也十分长久,只要今后的日子有落雨,便会重逢。
屋外又是一声惊雷,夹杂狂风呼啸。
今夜的桃源无人入眠。
阮皎玉被成百上千的小鬼拽进了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大约过了半日,河面的白雾也无声地消散了,就如同从未有过一样,露出了一望无垠的河面。
桃源众人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因阮皎玉对于许多人而言,不仅是明面上的恩情与护佑,更是维系其度日的信念。
她在,意味着天地允人活、世上有安宁。
而今,她消失了,且是在那样可怖的场面中消失的,不知去向,未留音讯,护佑也已收回,这不亚于一场晴天霹雳,将人们托庇桃源后、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心安劈成了一片焦土。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已远超出了她们的承受,好在还有老山。
她给每个人都派了活计,先是让她们忙起来,忙到没多少空去回想,又重新给众人安排了屋子,大伙搬到一块,合炊、安寝,在这样的时刻,尽可能地免于使任何一个人落单,不让更恐慌的绝望有机可乘。
程双圆今夜和老山同住一屋,隔壁是浮游与佟布心,对面是落红和抱夏。
阮皎玉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最多不过四岁,又经受了寒冬的琼河水,被交到空青手里之后,吐了两回水,紧接着发起了高热,脉搏时强时弱,凶险万分,于是夜里分派了人轮流守着。
空青说,只要这几天能醒,能喝下药,就有望熬过来。
天始泫时,老山正在空青屋里守着那个孩子,没有人点灯,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却见天边一道电光游过,随即便是惊雷落地,暴雨倾灌,冬雨的凉意瞬间透过门缝灌进脚底,正欲往上累积,却被炉子的热气烘暖。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披上蓑衣斗笠往回走。
许多人应当已被惊雷轰响声惊醒,坐起身来转向门窗,老山迈着紧密的小步,从一片屋舍中穿梭而过,雨水落在肩头蓑衣上,啪嗒声不绝于耳,然而两侧的房屋内却一片寂静。或许是雨声太响,遮蔽了私语,但老山仍觉心中沉甸——这一场惊雷暴雨的天象无异于雪上加霜,然而偏偏今夜如此,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果真与皎玉有因缘?
屋门敞开着,风雨灌进门前三尺,里侧一片漆黑。
她走进来,才见到程双圆靠坐在里侧,正垂眼盯着门前落雨,身旁铺盖半分没动过,显然是了无睡意。
“今夜不打算歇息了吗?”
老山揭去蓑衣斗笠,掸掉衣角水滴,拿了块布攥着有些潮湿的发髻,疲惫地坐在了榻上,向她问道。
“睡不着。”程双圆垂着眼说:“老山忙了一日了,先行歇息吧。”
老山静静看了她一会,将潮湿的布在一旁的木杆上晾好,向外伸出手来:“双圆,你来,让我瞧瞧你。”
程双圆站起身走过去,半蹲在老人身前。
她虎口的伤被空青涂上了草药,又用布将拇指与其余四指缠在了一起,以防再崩裂。老山攥着她的修长而窄瘦的手掌,来回翻过来看了看布条松紧,而后抬起头,和程双圆对上双眼。
“真是比夜还黑的一双眼……”
她喃喃着抬起手,去摸索着那黑眸四周的轮廓,指腹的老茧缓慢地摩挲着女孩的眉骨。
“今日在河岸的事,抱夏都和我说了。”她说。
程双圆半垂着眉眼任她摸索,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铺天盖地的黑浪下面,你一个人拿着竹板杀了很多小鬼,中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眼白,黑漆漆地冒着一点青焰,面无表情,冷得让人发抖。”
“我吓到她了。”
“从沉水河变成黑河,河里跳出那些数不清的小鬼开始……所有这些都吓到她了。她觉得那时候你不像她阿妹了,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我老了,老到甚至想不出,是怎样的心凉与愤怒,才能让人眼里也烧出冷火?”
程双圆沉默不语。
老山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比抱夏还小几岁呢……好好歇歇吧。最近这几日都要打起精神来,想不通的事就放一放,等时日一过,自然就觉得顺了。”
“我怕她等不起,老山。”
“谁等不起,皎玉?”老山眼中隐隐浮动着怜悯:“双圆,她是神仙,你是凡人,你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到她呀。”
“我不知道,我想好好想想,却总是静不下心。”
程双圆闭上眼,顿了片刻,缓缓地说:“……神仙尚要修扶庙社,降承香火,这些皎玉都不在乎,唯一所行就是救溺水人、护佑桃源。她不露行踪,也不显扬名号,那便只有桃源诚敬于她,这一切对她一定是有意义的,老山,我们必须要知晓这一点。”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老山说:“你想的是皎玉,我想的是这片桃源上的人。沉水河上的白雾已经散了,河面就算再一望无垠,也终究有对岸,我们须得在外人发觉之前打起精神来,做好一切准备,可你一旦给了人‘得让皎玉回来’这个念想,她们便会终日祀神,想着只要祈求够久,便能求来庇护,这使人软弱。她们得心里面坚强,在这个世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才能有活下去的看头。”
“……”
“你说的对,老山。”程双圆垂下头,低低地说:“我想皎玉也会如此期望的。”
“……我知道,你如今放不下。”
老山用干瘦的手拍拍她的头,叹着气:“黑浪拍到岸上时,布心正好摔了一跤,那浪头差点把她卷走。四周溅起的水花跟刀子似的,砸到脸上生疼,一砸一块青,浇到脖颈里,那更是冷得人直哆嗦,这么多人,就你一个半点没停,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但我还是那句话,她是神仙,你是凡人,就算你有心上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程双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老山,我想出去一会。”
“现在?外面雨打雷劈的,你想到哪去?”
“门口,院子里,只要出了门便好,我想……看看雨。”
“我若说不叫你去,你打算怎么办?”
程双圆沉默地垂下眼,屋内没了人声,耳畔便只剩下屋外阵阵风雨。
“……也罢,与其等你熬到我睡着了,再自己悄悄起来推门出去,不如在这看着你。”
老山一双眼里尽是无奈,抬头看着程双圆,却渐渐地松开了她的手。
“唉,你去吧,看着你虎口的伤,早点回来更衣。记得——你的身子不仅是你自个的,还是皎玉救回来的,不要糟蹋了它,要多珍惜。”
程双圆无言地俯下身,冲着老山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雨幕。
她未着蓑衣,不戴斗笠,除了鞋袜,几步冲进无星夜幕下,顷刻间便浑身湿透。雨水冲走了故作平静的外壳,她呼出一口白雾,仰起修长的脖颈,半垂着眼、执拗地望向挥洒风雨的天穹,感受着豆大水滴不断砸到眉骨、鼻梁与嘴角,再顺着下巴洒进衣领、包裹全身。
两侧榆槐肆意俯仰,几近催折,簌簌声夹杂在噼啪声里,在电光照昼的前一瞬呼啸大作,又在随之而来的惊雷声中偃旗息鼓,周而复始,轮响不停。
程双圆耳边充斥着种种呼啸,听到的却是破晓时分、黑水之下那千百鬼怪的嬉笑尖叫、凄厉哭喊,还有皮肉撕裂、黑水落地的轻微声响。
那除了猩红髓白,便是无光黑暗的场景,就是阮皎玉所见过的天地吗?
湿透的衣衫将身躯带入彻骨的冰凉之中,程双圆心神渐松,恍惚着闭上了眼,任凭皮肉所感将自己带回到河水之下。
从白日便纷乱不停的思绪,终于在轰然中,被这流动的冰冷层层剥离。
程双圆焦躁着,却也觉得畅意。
她再一回,也是最终一回意识到,无论世事如何,她始终会心向河流。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对面的房屋内,抱夏面朝里蜷缩着,听着屋外风雨大作,小声地开口:“落红……你睡着了吗……?”
屋内没有应答,她扭过头看了一眼,随后猛地裹着盖被起身:“落红阿姊?”
“……”
施落红半跪在桌案前,将窗口支开了一条小缝,风雨顺着缝隙灌进来,她却将脸贴在前,目光始终望向窗外。
“你在看什么?”
抱夏撑着榻爬起来,弓着腰蹲到落红身边。落红低下头看她一眼,脸上的雨水顿时顺着鼻尖落下来,她却只是抬手,将那缝隙支得更大了些,示意身旁人往外看。
夜黑如磐,借着微弱的天光,隔着暗淡雨幕,抱夏望见对面的院落里站着一个人影,浑身已被淋得湿透,竟也不嫌冷,如同丧失了知觉般,抬着头一动不动,只在夜里印下一个漆黑的侧影。
“……是双圆。”
抱夏喃喃了一句,顿时又想起了岸边所见,彼时那双眼里的浓墨与青焰。
不知为何,她如今再回想,却已几乎觉不到恐惧,只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悲凉。面对那样的可怖之景,为了驱灭鬼怪,自身竟也似要化身为鬼,那样的用力,又换得了什么呢?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那一幕——巨浪滔天,巨浪中嚣叫的小鬼也层叠着滔天,其下的身影小得如同蚂蚁,却一头扑进滔天中。
……孤绝至此、孑立忘还。
“也只会是她了。”落红轻轻地摇着头:“除了双圆,桃源里还有谁会做这样的疯事?”
“阿妹哪里疯了,她可是比我静多了……”
抱夏下意识地替程双圆辩解,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几欲接上,却张口结舌,再吐不出一个字。
“她和你不一样。”
落红没在意她的异常,解释道:“她和桃源上的其余人都不一样,不能用动、静来看待。常人总有在意的事,你在意亲友作伴,我在意良辰难久,老山在意桃源安稳,空青在意生死无常,而双圆,这些她都不在意,就连人人都看重的生老病死,她似是也不怎么在意。她唯一一回数次问过我的事,就是皎玉……”
“我们都很在意皎玉。”抱夏低着头说。
“你会为了她,在冬夜跑进暴雨里吗?”
“……”
“我倒是觉得,她与皎玉有些相像。”
落红别过脸,继续望向窗外:“都像一条河,让看到的人能知晓,她只是途径此地,最终要到某个望不见的地方去。你只能看到她的动向,却永远不能寻见其源头,也因此不能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源头,才能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宁杏阿婆原来说过一回。”抱夏怅然地望着虚空一点:“她说,阿妹这样
,是因为前世未忘尽,总是有过去的牵绊拉着,才会比寻常孩子少了许多喜怒哀乐。”
“前世的牵绊……与皎玉吗?”
落红的目光闪了闪,竟露出了和老山类似的怜悯:“可皎玉已经走了,如此牵绊,要她怎么度过今生呢?”
“皎玉会回来的。”抱夏说着苍白的话:“她可是呼风唤雨的神仙,她这么厉害,肯定会回来的。”
落红轻叹着:“但愿如此。”
二人间再顾无言,只沉默地一同望向窗外的盆盎倾雨。
忽而一道紫电横空,那独立的黑影被乍眀的天色照亮,浑身衣发淅沥如洗,几缕青丝贴于白皙面孔上,伴着怒雷吼喝,竟显得安然而稳固,不同于平日里她给人的感受。
平日里,她更像是一缕烟、一弯水,一块冰,飘渺得让人抓摸不住。
程双圆在院内站立良久,拖着几乎冻僵的身躯转过身,带着一身水气,一步步走到了门边,看见老山半眯着眼,仍然靠在榻边望着她。
“老山,我要去寻皎玉。”她的眸中似有电光游过。
“如何寻?”
“沿着琼河,先是顺流而下,再改为陆行,自两岸逆流而上,一路寻至源头,再自另一边行船而下。”程双圆清醒地说:“她是从不离琼河的水生神,不管是河道上下还是两岸都在她掌控中,除去桃源以外,定然还有与她关联的事物,既然如此,那我便顺着线索一路找下去,直到寻遍琼河上下。”
“……你想好了吗?”
老山深深地望着她,纵然满心不赞同,却知道眼前人已留不住。
兴许这世间就是这样,有人只当作一场梦,做了便罢,转过身来,依旧春华秋实;也有人倾其所有、以至于抛掷生死,只为沿流溯源,历遍寒汀,不知回头。
程双圆点头,又是一道惊雷自她背后落下,掷地有声,如同契誓。
僾而不见兮,衷难弥忘。
-
隔了几日,阮皎玉救下的那个孩子奇迹般地醒了。
程双圆去看她,到时只见到一个小小的孩子躺在榻上昏睡,面上还带着高烧后的潮红,嘴边挂着药渍。她走近了些,抬袖小心将其擦去,仔细看着对方浅淡稚嫩的眉眼,呼吸时鼻翼的细小颤动,心底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柔软。
如此美好,无怪乎君为之奔走舍生。
那夜风雨里的一番放肆,许是让肺腑受了寒气,她努力抑制,却仍是扭身轻咳不停,被眼下乌黑的空青抓住,硬是灌了一碗姜粥,又解开双手的布条换了药,才得以放出门去。
程双圆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院内,眼前的桃源正值雨后初霁,柔和日光自云后洒下,一片安然祥和。
她深深吸气,闻着空中混着药味的湿土气息,心中翻涌着不舍。
数年前她于西京送别岑竹烟等人、已是负了师恩,如今即将告别桃源,便是连养恩也已抛在身后。
如此割舍,纵便身前是千难万苦,也绝不辜负。
待到虎口的撕裂处差不多长合时,老山才告知众人,说出了她要离开的消息,彼时程双圆已经收整好了行囊,先前阮皎玉载她来的那条小船被独独系在另一边,内里已被她洗去尘土,在头尾做了些加固,只待起行。
众人闻言,皆是讶异不已,尤其是抱夏。
知道消息的前几日,她几乎茶饭不思,整日来找程双圆,绞尽脑汁地劝她留在桃源,后面见实在劝不动,便赌气不再与她说话,平日里做什么都避开她,直到她要走的当天,才从屋里跑出来,匆匆拦住程双圆,将一个东西塞进她的怀里。
程双圆低头一看,是一块削好的竹片,形状模样竟和那日腊祭上所用的类似,只不过头上打了个孔,用编绳穿了起来,似是可以挂置。
她打量了片刻,发现正面光滑无比,似是又打磨过,除此之外并无其它,于是将其翻过来,目光却瞬间凝固。
竹背的弧形上,密密麻麻地刻上了桃源所有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不要忘了我们。”
程双圆抬起头,看到的是抱夏通红的眼眶:“不要忘了桃源,这儿是你的家。”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一行行名字,鼻尖涌上一股绵长的酸意,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忘的。”
抱夏终于忍不住,哭着扑上来抱住了她。
“我们都是皎玉救回来的。”她吸着鼻子,在她耳边道:“她说她不过平凡人,没有来历,我们便把她当成姊妹来敬爱;她说她从没想过回报,唯一的愿景是安平常乐,我们就落在这里生了根,专心生活。只有你,只有你——从刚来那天就是这么执着,现在还是。先前宁杏阿婆说,这是因为你们前世牵绊未断……如今我信了。”
“我会找到她的。”程双圆拍着她的背:“我会找到她,然后回到桃源。”
“……去吧!”
抱夏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腮边仍挂着泪,却勉力笑道:“带着我们的期望一起。”
程双圆将竹片挂在腰间,将行囊堆至小舟上,里面放着四季衣物、蓑笠铺盖、火石壶罐,众人特意为她做的许多干粮,石潜送的磨得极其锋利的一柄短刻刀,以及一包贝币。
她踏上小舟,解开缆绳,最后和岸边人群一挥手,便推动双桨向前划去。
抱夏刚开始还能站在原地,但见到小舟渐行渐远,终是忍不住迈开腿,朝着程双圆的方向追去,一路越过听浪人的小屋,却被水岸之隔阻挡,只得停住脚步。
“不管找没找到,都别忘了回家!”她冲着小舟大喊道。
程双圆听到了喊声,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
忆别离,始别离,
一朝识故乡,别离方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