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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老二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为何吝啬我

    清圆满怀心事地回了小院。

    章聿怀准备了一桌菜, 往她面前挪挪,“她都与你说了什么?”

    她戳戳碗里的饭菜,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他:“说吧, 我现在也为燕王做事。”

    她惊讶, “什么时候的事?”

    他吃口饭,“自从我知道荣王在罗州偷偷买布致使你被布庄老板欺负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把他拖下马了。”

    “什么什么?”她怎么都不知道。

    章聿怀与她解释:“荣王私下养兵,于是去罗州秘密买了许多棉布,不敢让人知道, 就让那些布庄老板对外说是从织户手上收来的就少,还挂了比以往贵三倍的价格赶客。章朔屹不知情, 查到织户手上有布, 就以为是布庄老板故意抬价。

    他大张旗鼓地说要买布,织户知道了实情, 激起众怒, 布庄老板为了保住秘密,也为了保住荣王这个财神爷,于是便想要绑了你再与章朔屹谈判。”

    这样一说,清圆就都全懂了。

    怪不得她当时跑得那么轻松, 合着,章朔屹以为自己掉进了那么大的阴谋里,所以一直在兜圈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给清圆夹了一筷子菜, “钱能办的事很多, 权亦然。”

    她丧气,“可我怎么能突然有很多的钱呢?”

    他一顿,“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小匣子吗,都花光了?”

    开面馆竟然能花这么多钱吗?

    她郁闷道:“我没拿, 现在应该在章朔屹那里。”

    早知道就拿了。

    她一腔豪情,答应了令仪帮她筹措军需,结果自己手里就没几个子,这猴年马月才能筹出来。

    章聿怀淡定地喝口茶,“没事,到时候我从章朔屹那里拿过来给你。”

    可她还是郁闷,也不好好吃饭,看着饭碗唉声叹气。

    看来这些钱还不够。

    他放下筷子,有些好奇道:“因何唉声叹气,与我说说?”

    她:“那你先把门关上。”

    章聿怀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他急忙起身把门关好了,回来期待地看着她,“你说吧。”

    她皱着眉,紧张地说:“我答应了令仪,要帮她筹措军需。”

    他思索,表情严肃,“嗯,是大事。”

    果不其然,这得需要很多钱。

    她愁得叹气,“是啊,我现在一穷二白,如何能帮她做这么大的事。”

    章聿怀心里门清,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是啊是啊,简直强人所难。”

    “可我答应了她,会做到的。”

    “清圆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到的。”

    他两眼亮晶晶的,含笑看她。

    她抿着唇,也看着他。

    他心里突然就软了下去,软的一塌糊涂,全变成了温温的酸水。

    “清圆,你想做什么?”

    他如冲锋的士卒,早已做好准备为她赴汤蹈火,只等她一声令下。

    甘之如饴,迫不及待。

    她终于认真地说出她的目的:“我想要通过章家,买棉布和粮食。”

    可她苦恼,“但是他们不会听我的。”

    章聿怀想了想,“这倒也不难。老太太走后,我在京城,老二四处奔走,章家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的话事人了。”

    “我们可以召集族老,和有名望的掌柜老板,当众宣布,你就是章家新的话事人。”

    清圆惊讶,“这也可以吗?我是外人,他们会同意吗?”

    “别家不是没有过先例,族内子嗣凋零不成器,聘外人摄族内事,立书为契,各房公启,也过得很好。”

    清圆心虚:“可我,没什么能耐……”

    章聿怀笑,“龙椅上的那个人也没什么能耐,不还照样坐着吗?你只管一个小小章家有什么可怕的。你能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将面馆撑起来两年,已然比很多人强了。况且,有没有能耐,也得坐上那个位置再论。”

    “你不必担心,届时我会帮你都安排好,不会有人反对。你只需要在祠堂在众人面前露个面,在契约上签个字摁个手印即可。”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章聿怀,“你就这样放心把章家给我了?”

    章聿怀:“如果那年我们成了亲,它便早该是你的了。”

    清圆沉默了下来。

    屋内的气氛也低迷起来,后悔与怅惘从章聿怀身上像水珠般溢出来,慢慢浸满了他的肌肤,黯淡了他的眸光。

    她突然问:“刘兆呢?”

    她本来昨日出去就是找刘兆的,结果遇到了顾玥又看到了老道,一时激动,竟把他给忘了。

    “你要见他吗,我找他过来。”

    “嗯,你去吧。”

    章聿怀向外走,清圆又补了句:“你不许吓他。”

    “……好。”

    过了一会儿,刘兆走了进来,丧丧地在她面前站着,灰头土脸的。

    清圆忍不住笑出来,“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刘兆瘪了瘪嘴,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礼:“掌柜,我们还回留州吗?”

    清圆摇摇头。

    “刘兆,我如今另有一桩买卖需要人手,你可还愿意跟着我干?”

    刘兆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腰板都直了,“愿意,我愿意!”

    “可我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有些犹疑,问:“那……会丧尽天良吗?”

    清圆失笑,“那倒不会,只是,我朝律法或许不太允许。”

    不过,他们都要造反了,她在这里纠结什么律法不律法的,似乎也有些可笑。

    她吓唬他:“被抓到了,或许要夷九族呢。”

    刘兆面不改色:“我孤儿一个,九族早不知道去哪儿了,既然不违背良心,掌柜想要做什么,我便跟着掌柜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听凭差遣。”

    清圆听闻此言,顿时深受触动。

    有这样忠心的人跟在她左右,何愁大事不成!

    她心中燃起豪情万丈,站起来拍他肩膀,“好!有你此言,我必不负你!”

    她把章聿怀叫进来,让他给刘兆在附近安排个地方住下。

    章聿怀不说话,只冷冷地打量着刘兆,被清圆打断,“记得安排的近些。”

    他又露出那种温和到悚然的笑,“好啊。”

    晚上章聿怀躺在她门口就不走了。

    她踹他,他也不走。

    气得清圆掐腰骂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缩在门口,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清圆,我今日心痛难忍……”

    清圆:“……”

    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章聿怀的心口留下了顽疾,动不动就会绞痛。

    可躺在她门口就能治病了吗?

    “有病去找大夫。”

    他缩在被子里,只留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来,沉默固执地看着她。

    他总是这样。

    清圆这时候本应该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去。

    可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回了床榻,给自己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睡觉。

    章聿怀缓缓坐起,看着清圆的方向,看她安稳睡下。

    心里突然一片柔软。

    他看了许久才躺下,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藏不住笑的眼。

    一夜太平。

    第二天章聿怀就写信,挨个去帮清圆搞定那些难缠的族老。

    清圆也拿起章聿怀给她找来的各种有关簿册,日夜研读。

    棉布多在罗州进货,而粮食则在丰城,每年进货之数虽不大一样,却都不会差别太大。

    她兀自思量时,章聿怀推门进来,坐在她旁边。

    “大部分族老已经同意,有些古板的老顽固,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好,辛苦你。”

    章聿怀看着她不说话,她转头,“还有什么事?”

    他道:“章朔屹进京了。”

    她恍惚了下。

    在留州那些昏暗纠缠的日日夜夜又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

    走不出的屋子,缠绕到窒息的心跳,还有癫狂起伏的嫁衣。

    她握紧了手中的簿册。

    她如今没有精力去与他周旋。

    “章聿怀,我不想见他。”

    章聿怀语调顿时轻盈,“好。”

    夜里,章聿怀没有在她门边睡觉,他今日忙得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

    她在床上想了许久,最后毫无睡意,索性披衣下床,到他书房外敲敲门。

    门后传来清润的声音:“是清圆吗?”

    她突然哑声。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桌椅摩擦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急促渐进,他拉开门。

    冷白的月辉轻洒庭院,她披衣散发而立。

    依旧是那双清澈的明眸。

    双目相望,门里门外,恍若隔世。

    她先避开视线,“我有事寻你。”

    他侧身,“夜凉,快进来吧。”

    她从他身边走进书房,却没看见能坐下的椅子。

    他忙道:“此处简陋,你先坐在床上吧。”

    他上前,把被褥堆到一边让她能靠着。

    她犹豫着,坐到他的小床上。

    他坐在书案后,倒比她还坦然,“什么事?”

    她问:“我摄族之事,需要让章朔屹同意吗?”

    他提醒她:“他不是将他名下所有挣钱的商铺都转入你名下了吗?”

    “这就够了。”

    “你只是再缺这一道手续,一个真正现于人前的机会。”

    她点点头,垂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还有话。

    他搬来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温柔地看着她,“是想跟我说章朔屹的事吗?”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章聿怀心中亦有惑,趁此温寂凉夜,终于能说出口。

    “你喜欢章朔屹吗?”

    她抬眼看向他,只看到他眼里的温和。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如询问她今日要吃什么般,随意一问,并不在意结果。

    她如受蛊惑,摇了摇头。

    他知道了,片刻后,他又轻声问:“那你恨他吗?”

    一片寂静中,她缓缓点了点头。

    似乎早有预料,他接着问:“恨他,想要他去死吗?”

    清圆的心骤然一缩。

    这话,他曾经问过她。

    后来,他便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地剖开他的胸膛。

    丑陋的血肉,大片赤红的血。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子。

    章聿怀也想到了,“对不起……”

    他安抚她,“只是,他一定会来找你,我不能保证次次都将他拦住。”

    连他都这么说,她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离开,或者对我彻底死心呢?”

    他笑了出来,“杀了他。”

    她浑身一震。

    “如同你那时对我一般,只不过,这一次你要心狠一点,利落一点。”

    她骤然起身,怒吼:“章聿怀!”

    章聿怀顾自笑,“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我也是。”

    “所以,我们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逃过‘章朔屹’这三个字。”

    她失神地缓缓坐下。

    他靠近她,“清圆,我不介意你和章朔屹之间种种,往后种种我也可以不去管,只是,我想让你对我公平一些。”

    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陪你时间远比我陪你的要多,我也想陪在你身侧,夜里……”

    清圆一个巴掌将他脸扇歪。

    他侧着脸,舔舔后槽牙,继续说:“为何你能接受章朔屹,却不能接受我呢。我们一母同胞,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为何你只让他接近你,却不允许我呢?”

    他委屈,他愤恨。

    “哪怕只是当个逗趣的玩意,我也比不过他吗?”

    他又挨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脸火辣辣的疼。

    他不甘心。

    “你又没看过我的,焉知我就比他差?”

    清圆气急了,站起来一脚将他踹倒。

    他躺在地上,胸膛激烈起伏,却还像不知满足的饿鬼,咄咄逼人,张牙舞爪地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将对他的容忍,分给我一点?”

    她想转身离开,可细想想,又忍不住充满恶意地附在他耳侧,轻声慢语:“因为他花样多,会取悦我,你——”她鄙视地看着他,“一马平川,看着便无趣。”

    章聿怀脸色顿时极其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章府修罗场 到底是谁偷

    清圆与章聿怀回了章家。

    下车后, 她习惯地抬眼望向牌匾,一如既往的富贵气象。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她先去给老夫人上了一炷香。

    跪在牌位前, 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老夫人希望她和章聿怀好好的, 这辈子也不可能了。

    老夫人还希望她能立得起来,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算不算。

    所以她挑挑拣拣,只说了些开心的事,让老人家放心。

    起身出来时,禾穗守在门边, 笑着看着她。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开心地上前问禾穗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禾穗说好着呢。

    她偷偷对清圆说:“这院子里没主人, 我们过得都可自在呢。”

    清圆笑起来, 说那便好。

    “对了,我上次捎信回来, 东西你拿到了吗?”

    禾穗连连点头, “主子,你给我的太多了,我没敢动,都还放在那里。”

    清圆恨铁不成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她给禾穗使眼色,“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比以前阔不少呢。”

    禾穗眼睛亮亮的, 满是崇拜, “主子就是厉害!”

    清圆得意洋洋。

    晚上,章聿怀去跟那些族老家主谈话,清圆早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杏树还在,比她走时繁茂许多, 不再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院边她和禾穗种的花草都已经郁郁葱葱,花团锦簇。

    时间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她缓缓推开门,屋内所有的摆置都未曾变动,纤尘未染,似乎都在静等她的归来。

    禾穗走进来,俏皮地问:“主子要吃夜宵吗?”

    清圆眼睛一亮,“都有什么?”

    从前的主仆二人一人捧着一碗冰汤圆,坐在院中,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慢慢闲聊。

    禾穗说起,章府这两年虽没有主人,却不大太平。偏房有人想要借此吞了主房的权,大少爷雷霆手段,把众人的心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还说,大少爷让他们每日都来打扫这个院子,要像夫人还在时一样认真。

    逢年过节的,大少爷都会来这个院子,自己静静地待上一下午。

    他也不进屋,只是坐在院子里,听着风,看着花,静静发呆。

    清圆则说起她在留州的所见所闻。

    禾穗很是捧场,又是惊讶,又是赞叹,惹得清圆时不时就笑了出来。

    夜深了,清圆收拾收拾,回屋睡觉。

    被褥还是她熟悉的那些,她却迟迟无法入睡,脑袋里光怪陆离,都是些混乱的思绪。

    半睡未睡,迷迷糊糊间,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暖融融的,懵懵地转身,转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她想,章聿怀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不让他靠近,他竟然敢偷摸爬上床了。

    她推推他,“章聿怀,下去。”

    他身子猛然一僵。

    也是在这时候,她闻到了阵阵暖香,像是燃烧的松树枝,熟悉地将她包围。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章朔屹。

    她连忙退后,他却拥住了她,将她再次揽进怀里。

    他僵着身子,挤出一声鼻音,隐约是个嗯。

    他竟然真的应了她唤的那句章聿怀。

    巨大的荒谬席卷了她,她瞬间头皮发麻,腾得起身坐了起来,一把将床帘拉开。

    月光照了进来,章朔屹的脸明明白白地现了出来,无所遁形。

    他甚至掩耳盗铃地把脸微微埋进被子里。

    她咬牙切齿:“章朔屹,你还要不要脸?”

    章朔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你让章聿怀上你的床了吗?”

    她忍无可忍,“你给我滚下去。”

    章朔屹起身,固执地问:“告诉我,有没有?”

    “下去。”

    他握她的手,“有没有?”

    清圆扬手扇他一巴掌。

    “这与你何干!”

    他眼中痛苦万分,委屈得不行,“你怎么可以让他上你的床呢?”

    “他不好,他对你一点都不好,是我一直爱着你。你怎么可以让他接近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清圆又怒又纳闷,“我为何不能这样对你?”

    他:“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不记得我说过。”

    “你说过的!”

    “那也是对章聿怀说的,不是你。”

    他瞬间愣住,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瞬间抽光了精气神,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一具。

    细数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最开心的那段时光,似乎只有她把他当成章聿怀的时候。

    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她乖顺,温柔,无论他做什么都包容。

    她会主动抱着他,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轻声地说想他。

    她委屈又撒娇地说想他,这和说喜欢他有什么区别。

    她是喜欢过他的。

    他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那真的是他吗?

    如果没有章聿怀,她会喜欢他吗?

    他竟完全没有信心。

    他突然理解了在留州时,章聿怀留给他的那句话。

    “清圆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她只有喜欢我的时候,才会分给你一些忍耐与喜欢。”

    他终于明白章聿怀说这话不是在哄骗他。

    他自始至终,都从未存在于她的眼中。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心痛欲裂,伤心欲死。

    他只能抱着她,祈求她不要这样无情地对他,求她给他一点爱吧。

    清圆用力地推着他,“滚开!”

    “你可以就当我是他,反正床帘一拉,什么也看不清……”

    “你给我住嘴!”

    随着这道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门被猛然打开的声音。

    章聿怀如鬼魂般立在门口。

    床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清圆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推搡他,他却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章聿怀关上门,走了过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章朔屹,滚下来。”

    章朔屹起身,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回身凶狠地看着他。

    章聿怀半点不怵,依旧冷冷道:“下来。”

    章朔屹翻身坐在床上,狠狠地盯着他,怒吼:“凭什么?!”

    “从前,你和她有过那唬人的昏礼,我敬你与她的情意,所以再三忍让,现在又凭什么?”

    他愤恨万分,“我们明明马上都要成亲了!你却将她从我身边偷走!”

    “偷?”

    章聿怀也气得装不了淡定,颤抖着手指着他,“你还敢跟我说偷,到底是谁半夜爬床,做足了贼人贱子的不耻行径!”

    “如果不是你偷着爬床,我与她早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哪还会有你现在?”

    章聿怀恨得咬牙切齿:“你偷走了属于我和她多少好时光!”

    清圆头皮发紧,不敢再听,闷着头往床下爬,章朔屹握住她的小腿又把人拽了回去,箍在怀里。

    章聿怀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强压的怒火就要克制不住。

    章朔屹却道:“是你不珍惜,如何能怪我偷了墙角?若你心坚,旁人也偷不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到头来也只能怪你,不能怪我。”

    章聿怀上前紧紧攥住章朔屹的领口,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章朔屹起身,半分不退地逼视他,“我说,你没名没分,没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章聿怀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他也不再忍,一拳还了回去。

    两个大男人突然扭打在一起,动作大的把椅子都撞倒了,屋内狼藉一片。

    章朔屹打得红了眼,拿起椅子就要砸过去。

    清圆忍无可忍,怒吼一声:“给我滚出去打!”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夜里偶有几声蝉鸣传了进来。

    两人默契地走了出去,将门给她关上。

    战场挪了出去,他们刚走几步,就又在院里打了起来。

    拳拳到肉的闷声,间或着低声的“贱人”,“畜生”。

    渐渐,她听不到章聿怀的声音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肯定打不过自幼习武的章朔屹,不能被打死了吧?

    清圆推门,悄悄探个脑袋去看,两个人脱力地席地而坐,只有章朔屹还在“贱人”“畜生”地骂章聿怀。

    她又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她醒来时,章聿怀坐在院子里,门一开,他就看了过来。

    晨光柔和,他轻笑:“今日族老家主们都来了,一会儿我们吃完早饭,便开祠堂,议你摄宗事宜。”

    她点头,像是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一般,自然地说:“劳你费心。”

    他亦温和道:“先吃饭吧。”

    另一边,章朔屹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两眼发呆。

    他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想起清圆的那句——那也是对章聿怀说的,不是你。

    心里的酸痛便压也压不住,酿成苦涩的陈酒,让他软弱无力,疲惫地闭上双眼。

    昨日最后,章聿怀对他说:“你我单靠自己,都不能获得清圆真正的喜欢。”

    “我们都是做了错事的人,如果还想在她身边,就不要再逼迫她,而是徐徐图之,用一生来偿还她。”

    “你该做的,不是在我身上下功夫,而是想办法,让她开心。”

    他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真能做到吗?

    他自认没有这样的胸襟,他容不下清圆身边还有别的人。

    可如果没有章聿怀,清圆也不喜欢自己了呢?

    他又想起来,清圆与章聿怀决裂之后,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一落千丈了。

    他叹气,埋在被子里,肠子都纠结在一起。

    可恶的章聿怀,昨日打他脸,竟然留下了印子。

    本来清圆就喜欢他的皮囊,这下子皮囊受损,他都不能去清圆面前晃悠了。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烦闷地扬声道:“什么事?”

    “主子,我瞧见,大少爷开祠堂了,族老和家主们都过去了。”

    他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

    “可说了是什么事?”

    “不知,但,但陈姑娘也过去了……”

    章朔屹脑袋顿时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

    他们,是要入族谱,成亲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祠堂升级修罗场 不要,清圆

    祠堂内, 青烟缓缓升起,众族老家主分坐两旁,清圆端坐中间。

    立在清圆一旁的章聿怀向牌位敬了三炷香, 转身对众人介绍道:“这位, 便是陈清圆,陈老板。”

    这一瞬,所有的目光都压到清圆的身上。

    清圆顶着重重目光缓缓站起,口齿清楚,声调平稳:“陈清圆, 见过各位。”

    祠堂内一片安静。

    清圆也没管,说完便重新坐了回去。

    章聿怀拿出一张纸, “这是公启书, 上书因族中人才凋敝,特请陈清圆陈老板代管族内事务, 以及章家大小所有生意。各位族老家主, 如无异议,请摁手印画押。”

    他拿着公启书,送到了手边的最具德望的族老手中。

    大家的目光都聚到这位族老的身上。

    族老没什么反应,干脆利索地摁了手印。

    章聿怀展开一抹笑, “请其他人也依次摁手印吧。”

    祠堂内一片安静,清圆将每个人的表情都一一看过去,他们不问她从哪里来, 也不问她何德何能能做摄族之人, 只是面无表情,沉默地摁下手印,像是只是走个过场。

    这都是章聿怀这些天日夜劝慰的功劳。

    章聿怀上前把摁完了手印的公启书收好,另拿出一份契约。

    “这是一份摄事契约, 言明陈老板只是代管族中事宜,管人管事不管祭,任期不限,但须全心全意为章家做事。”

    他将契约给众人看完后,问:“诸位,可有反对的?”

    众人皆沉默。

    他将契约拿到清圆面前,毕恭毕敬道:

    “清圆,签字吧。”

    签完这字,她便是章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人了。

    她再次看向这屋内的众人,他们皆低头沉默,她又看向章聿怀,他对她颔首微笑。

    她定心,提笔正欲落时,门口突然跑来一人,高呵:

    “我不同意!”

    清圆一震,回头看向门口。

    日光惶惶,有人负光站立其间,横眉怒目,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戾气四溢。

    清圆惊讶地站起身。

    章朔屹?!

    章朔屹看着一屋子的人,再看向亲密站在一起的清圆和章聿怀。

    他快被气死了。

    前一日,章聿怀还有模有样地对他说,不要在意他们之间,要多在意清圆。

    结果转头他就哄骗清圆开了祠堂,写婚契入族谱。

    他还傻傻的,竟然还真的在想要不要为了清圆容下章聿怀。

    他咬牙切齿:“章,聿,怀,你个卑鄙小人!”

    章聿怀紧锁眉头,“你来做什么?”

    章朔屹突然大笑,“我来做什么?我若不来,岂能看到这样好的大戏,我若不来,清圆岂不是要被你这卑鄙小人蒙在鼓里!”

    章聿怀冷声呵斥:“章朔屹!不要在这里给我发疯。”

    章朔屹却笑得更厉害了,他一边笑,一边走进来,看着满座的族老和家主,再恨恨地看向章聿怀:“你道貌岸然,人模狗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竟然还敢背着我哄骗清圆。”

    他眯眼嘲讽,“你何德何能站在这里啊。”

    章聿怀不知道章朔屹怎么突然发了疯,但就这样放任他继续疯下去,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话来。

    他对族老和家主们抱拳,“今日之事暂停,劳烦各位先离开这里,章聿怀在此深歉。”

    章朔屹默契地没有反驳。

    等人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章聿怀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你到底要做什么!”

    章朔屹直勾勾地看向清圆,一心一意只想劝她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清圆,你都忘了吗?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

    “他三心二意,放不下别的女人,蒙骗于你,还想要两全其美,坐拥佳人,愧当君子。”

    章聿怀打断他,“我没有!我心里只有清圆一人,我对顾玥,只有当初的承诺……”

    “是啊,承诺。”章朔屹继续说,“那时他能为了承诺放弃你,将来他也会因他的道义再次放弃你,你怎能相信他?”

    章朔屹切切看向清圆,“清圆,你要看清他的真面目啊。”

    清圆两眼迷茫。

    这又是哪出?

    她也没想着嫁啊。

    她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他眸中巨震,仿佛突然崩溃了一般,上前拽住她的袖子,痛苦地弯下了腰。

    她无知无觉,眼神懵懂,看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她不理会他的愤怒,只是疑惑他为何这样。

    他心中升腾出巨大的痛苦,一点点挤压着他的胸膛,痛得他断断续续说出那句他深藏的恐惧:

    “清圆,你不能嫁给他,不能嫁给他……”

    而清圆只是疑惑而茫然,对他无动于衷。

    他紧紧地抓住她,摇晃她笔直伫立的身子,绝望地祈求:“求你,你不要嫁给他……他不配,他不可以的。”

    他好后悔,他没有好好地守住她。

    他们明明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却变成泡影一场。

    她离开了他,转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章聿怀。

    这让他如何能同意,如何能释怀。

    “明明,你都穿上了我们的嫁衣,明明,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是他抢走了你,是他……你不可以嫁给他,不可以这样对我,求你……”

    他又在可怜兮兮地颠倒黑白。

    清圆不得不认真地纠正他:“在留州,我并没有想嫁给你。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章聿怀,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章朔屹一怔,疯狂摇头,“不,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我们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还有那么多的好日子可以过,都怪他!是他哄骗你!”

    他转头,满眼通红地瞪着章聿怀。

    章聿怀气极反而苦笑,“那你呢,你当年从我身边将她带走时,可曾想过今天?”

    他恨叹:“我们本也有很多好日子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章朔屹只是摇头,紧紧地抓住清圆,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时候便是这样。

    有什么好东西,章朔屹总是先一步讨好大人,讨好不成,就撒泼打滚,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而章聿怀总是那个得到愧疚和事后补偿的孩子。

    而他最初,也跟章朔屹一样的想要。

    因为他能得到的有限,所以但凡是到了他手的东西,他都更拼命地抓住。

    所谓什么体面,他不要了。

    他只有清圆了,他只要清圆。

    “你又是什么好人吗?”

    章聿怀冷冷地看着章朔屹,“你难道就没有蒙骗于清圆吗?”

    “你三番四次地让顾玥出现在清圆面前,让她伤心,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明知清圆是我的人,却还不知羞耻地爬床勾引于她。”

    章朔屹愤怒地打断他,“清圆不是你的!是我,是我掀开了她的盖头,是我与她洞了房,我才应该是她的丈夫!”

    他换了副可怜的模样望向清圆,“清圆,一直都是我,清圆……”

    清圆被吵得头疼。

    她一点点地将他的手扒开,退后几步,退到章聿怀身边,“你不要再疯了。”

    章朔屹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看向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

    久久,他失心而笑,面容癫狂扭曲。

    “我不会让你们成婚的。”

    他声调平静,“就算你们成了婚,我也会继续偷,章聿怀你又能看她看多久,总有懈怠的时候,一次不成我就再偷一次,我总能偷成功。”

    章聿怀大步上前,在他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畜生!”

    章聿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此刻狠狠地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而章朔屹捂着脸,只悲伤地看向清圆。

    他盼望着从她眼里得到一星半点的怜悯。

    可是,没有。

    她冷漠地看着他。

    他痛到麻木,可还是学不会放手。

    “清圆……”

    他红着眼轻轻摇头。

    他祈求,恳求,求求她。

    清圆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场闹剧,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不想再跟这两个男人纠缠哪怕一刻,她谁也不想要。

    她只想离开。

    她伸手,对章聿怀说:“还耽误什么,把契纸拿给我。”

    章聿怀转身将契纸拿给她。

    章朔屹反应过来,她这是要签上婚契,她是要真的嫁给章聿怀。

    他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地喊:“不要!”

    他疾步上前,就要扯开清圆,被一旁的章聿怀一拳打倒在地。

    他顾不上晕眩与疼痛,爬起来,往清圆身边去。

    章聿怀奋力拦着他。

    “不要,清圆。”

    “我求求你,不要!”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要,清圆,不要!”

    他疯了一般地喊。

    清圆毫不犹豫地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便把笔扔在一旁。

    章朔屹万念俱灰地跌在地上,痛苦地从肺腑里挤出一声嚎哭。

    清圆拿着契纸,蹲在章朔屹身前,将契纸拍在他的脸上。

    “给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章朔屹痛得神志不清,抱住她的脚踝,“不要,清圆,不要这样对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不能自己,仿佛要将整颗心都呕出来。

    清圆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看看吧。”

    章朔屹痛到无法呼吸。

    她不肯放过自己,还要让他看到他们的婚契才能死心。

    他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彻底死去,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只有如浪潮般的绝望将他扑倒。

    他木木地拿起契纸,展开。

    他太怕看到婚契这两个字,也太怕看到章聿怀这三个字。

    他怕得都已经有些看不明白字,来回看了三遍才明白。

    原来,这是一份清圆摄族的契纸。

    他久久地呆愣,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眼泪连串掉下,他疯癫地攥着这张契纸,劫后余生般又哭又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杯毒酒 若我要你死

    翌日, 祠堂重开,清圆端坐中间,章家兄弟安静地分站一左一右, 像是两只看门兽。

    族老和家主们看看章聿怀额头上的红印, 再看看章朔屹鼻子旁的青紫,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章聿怀视而不见,“今日重新将大家叫来,是完成昨日未完之事。关于陈老板摄族之事,大家可有异议?”

    座下一位掌柜抬起了头, 悄悄看了一眼章朔屹,被章朔屹瞪了回去。

    这两兄弟, 一左一右, 一个庄严肃穆,一个凶神恶煞。

    众人只得低头沉默。

    清圆站了起来, 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笑道:“晚辈才疏学浅,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前辈,望不吝赐教。”

    众人看了看章聿怀,又看看了章朔屹, 最后看向含着笑的陈清圆。

    纷纷拱手,“陈老板不必客气。”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

    清圆向牌位上了三柱香,祠堂众人散去,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清圆回了院子, 章聿怀给了她一份这些管事掌柜的簿册,里面详细地记录了每个人的喜好习惯,各自长处等等,清圆需要将每个都熟悉一下。

    看着看着, 手边突然多了一盘葡萄。

    她转头,是章朔屹。

    他闷闷道:“我错了,清圆。”

    “我不该这么冲动的。”

    清圆余光都没给他,继续低头看簿册。

    章朔屹抻长了脖子看,许久,轻声道:“这个张丰年最是难缠,性格古怪,嗜钱如命,但账目之事十分精通。”

    清圆翻到了下一页。

    章朔屹又道:“王初临不错,做生意有想法,人也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的。”

    清圆看向他,他扬着脸,嘴唇微微抿起,紧张又期待地等着她的夸奖。

    而清圆淡淡道:“闭嘴,很吵。”

    他顿时瘪了嘴。

    清圆不再看他,而他郁闷地坐在清圆身边。

    直到章聿怀来了,章朔屹还在一旁垂头耷脑。

    他对清圆温声说:“清圆,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清圆:“随便吃些便好。”

    “那可不行。”

    清圆抬头,“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章聿怀笑,“今天是月节啊。”

    月节,团圆节。

    是大家在一起团圆的日子。

    清圆终于放下了簿册。

    “叫上禾穗,荷萍,晚上一起在我院子里吃个饭吧。”

    章聿怀说好,“我去安排。”

    月色溶溶,杏树繁茂,清圆坐在院子里,尝着果子酒,悠哉游哉地看着清冷的月亮。

    禾穗在和荷萍说哪道菜更好吃,章朔屹在喋喋不休,她低声呵斥他安静些,他伤心地终于闭了嘴,一个人喝闷酒。

    她回头,撞进章聿怀温柔的眼里。

    星辰满天,多少岁月都变成一层薄薄的纸,经不起细细掂量。

    人自然也不似当初。

    她其实一直觉得章聿怀这双眼睛长得过于锋利,锋利到任何情意都会变成雾水消散。

    可他偏偏固执,固执到她也想,或许真的有情意,只是来得太迟。

    她对他说:“别喝了,你心上还有伤。”

    他笑着摇摇头,“难得团圆。”

    清圆下意识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人,大家脸上都泛着笑,除了苦闷的章朔屹。

    她向来怕孤独,这些年来认识的人也寥寥,如今这一桌子,倒勉强是个热闹的模样。

    她向后倚,静静地品味着这个良夜。

    章聿怀:“你还记得……”

    他开始说起他第一次在荷池见到她,说起他们一起在书房磨墨读书,说起他们的从前,那些他以为还算美好的时候。

    可清圆从不怀念。

    在章府的日子,她回想起来,便感觉像是一个人坐在一叶小舟上,摇摇晃晃,漂泊无依。

    愁思百结,也无可奈何。

    她如孩童般牙牙学语,蹒跚而行,无人告诉她前路该怎样走,无人告诉她到底哪条路是坦途。

    她莽撞无措地走过错路,又有幸得救。

    但也有好结果,她吃饱了饭,她有了一墙的花,她也学到了很多。

    她拿起酒壶,仰头喝下一口酸甜的果子酒。

    或许,人就是得这样一点一点走,才能慢慢立起来。

    她不去想从前,正是因为她还有路要走。

    章聿怀说的累了,一阵夜风,他偏头轻轻地咳。

    章朔屹把自己喝醉了,倒在她的肩膀上,说她偏心。

    她问:“我哪里偏心?”

    “你对他好,对我不好,你对他好好说话,却让我闭嘴,你给他做莲子粥,却不给我做……”

    他把账翻到了八百年前,“爹娘也偏心,给他起名字都比我用心。”

    他委屈大了,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低低道:

    “清圆,你给我起个名吧。”

    清圆失笑,说他胡言乱语,“我怎能给你起名?”

    “我及冠了,还没有字呢。”

    他及冠那年,最后一个亲人也撒手人寰。

    自此人间,只有他们。

    清圆望着月亮,悠悠地叹了口气。

    *

    第二日清晨,清圆还在梦中,章聿怀急匆匆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京中来信,宫门突然紧闭,四门都是禁军把守,不得出入。

    清圆问:“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章聿怀一脸严肃地摇头,“这样的情形,只可能是宫中发生了巨变。”

    什么巨变呢。

    皇帝驾崩。

    清圆反应过来了,想起令仪心中一紧,“那我们得赶紧回京。”

    “我已经让人套车了。”

    章朔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

    京城中,荣王已经让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

    萧和逃窜在外,皇宫被他牢牢围住,皇位已然是囊中之物。

    他懒坐在龙榻旁,百无聊赖的只等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将军府中,令仪对萧和道:“成王败寇,只在宫门这一战之间,你能攻进去,我们便活,攻不进去,我便也只能跟着你一起死。”

    萧和眸中巨震,满眼红丝,手紧紧地攥着刀把,不断颤抖。

    她整理了下他的衣襟,“无论如何,我都等你。事成后,记着给我放支红色的烟花。”

    萧和点头,“我记着的。”

    “去吧。”

    萧和看着令仪,令仪对他点头,轻轻道:“去吧。”

    他向门外走去,刚刚跨过门槛,又突然转身大步上前抱住了令仪。

    他紧紧地抱住她,如抱住仅有的救命稻草,连鼻音都浓重:“我亏欠你许多。”

    若此去不回,纵粉身碎骨,再难偿还。

    令仪望着门外,久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也只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

    “去吧。”

    黎明将破,人声悄寂。

    更夫打起梆子,敲响沉睡的巨兽。

    燕王突然现于宫墙外,要进宫面圣。

    禁军以为天降功劳,欣喜地开门来擒,结果燕王背后却突然涌出精兵。

    一千精兵高喊着勤王救驾,随着燕王冲锋,与驻守的禁军撕打在了一起。

    令仪一步步登上高高的阁楼,坐于凉雾中,远远地眺望皇宫方向。

    风中传来兵戈相撞与嘶喊的声音,可她只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等了许久,风将她的手脚吹得冰凉,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继续耐心等待。

    太阳初升,终于温暖了她僵硬的肌肤。

    天边,骤然炸响一朵红色的烟花。

    干涩冰冷的脸上划过一滴泪。

    她起身。

    呼出一口久违的活气,“成了。”

    皇城内,萧和骑着一匹神驹,快如闪电,无人能挡,势如破竹。禁军被冲破了胆子,连连逃窜。

    慌乱中,皇帝驾崩,荣王趁乱逃窜了出去。

    燕王登上大殿,大局已定。

    然,皇城地上的血还没洗净,燕王一党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三天,南边克州敬王突然起兵,亦打着勤王的名号,直逼京城。

    第五天,扈王亦起兵。

    天下皆逐鹿而来,三王之乱由此开始。

    清圆赶到将军府时,令仪正在斥骂萧和。

    “不过是一些酒囊饭袋罢了,你怕他们?”

    “他们敢来,便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些吃空饷的兵厉害,还是我周家的兵厉害。”

    清圆赶紧退出去,在外面等着。

    过了会儿,令仪来了,见她便笑,“这次,我是真的有求于你了。”

    举兵平叛,需要很多的军需,令仪急需要清圆去筹措。

    清圆点头,“我知道了,不日我就跟着章家的商船南下。”

    令仪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切,皆仰仗你了。待事成,我绝不亏待你。”

    清圆笑:“君子一诺。”

    令仪一怔,随后重重点头,“君子一诺!”

    清圆回了章聿怀的小院,对章朔屹说她要尽快乘船南下。

    章朔屹明白了,说他立马去安排。

    章聿怀沉默地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对她说:“吃饭吧。”

    一院安静,他们相对而坐,食不言。

    直到章朔屹回来了,噼里啪啦地对她说起这上船都要注意些什么,他说得口干,喝口茶润润,又觉得好笑,“不过也没事,反正有我在呢。”

    清圆安安静静地将碗中的饭吃完。

    可她这次,只想一个人走。

    *

    临走前,她邀章朔屹去酒楼雅间喝酒。

    章朔屹受宠若惊地进了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等到清圆请我喝酒。”

    清圆提起酒壶,亲自为他斟上。

    “以后路上都得仰仗章二爷,自然得请您喝一杯。”

    章朔屹急忙接过来,“不敢当,实不敢当。”

    “陈老板如今才是当家的,我也就是给您打打杂。”

    说完,他也笑起来。

    “清圆,你还记得,我说过要教你最挣钱的生意吗?”

    “那时我并未说,其实你现在做的,就是那最挣钱的生意。”

    清圆点点头,“那一路,我跟你学了很多。”

    他笑,还有点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咱这一路,我能教你更多。”

    清圆问起他行船中要注意什么。

    他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向她仔细挨个说明。

    她时不时地将他酒杯里倒满酒,他不知不觉地喝了一壶又一壶。

    他说完船上的事,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他们之间的事。

    人呐,遗憾的事总是会忍不住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认命作罢。

    他说着说着,爬到清圆的腿上,“清圆,你是要把我灌醉吗,那你得再灌我一夜呢。”

    清圆说不是,她俯身从桌下拿出一个精美的酒壶,倒满了杯子。

    她说:“这是我爱喝的果子酒。”

    她突然问:“那夜的合卺酒,也是果子酒吗?”

    他瞬间委屈,“是啊,是我跑遍了留州,找的最好喝的果子酒呢。”

    她沉默了一瞬,说辛苦了。

    他仰头看她,迷蒙的眼里,只有她莹白的面庞,如神女般不容亵渎。

    “清圆……”

    她低头,温柔地看向他,“你曾说过,若有一天我要你死,你会束手以待,如今可还作数?”

    他怔愣地看着她。

    她眼神示意,“这壶酒,是我特意准备的,里面下了剧毒。我要独自一人上船,要么,你放手离开,要么,你就把这毒酒喝下吧。”

    作者有话说:

    故事已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