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单手捏着一本前朝孤本诗集,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着别的事。
万言书已经递上去了。
以他在江南文林里的威望,小皇帝就算脾气再大,这回也得乖乖咽下这口气,把那个叫阎应元的杂碎乱棍打死,然后亲自派太监来安抚自己。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里屋,被高高的门槛绊得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
“老爷!祸事了!天塌下来了!”
钱谦益眉头一拧,把孤本往紫檀小几上一丢,端起大儒的架子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老夫在朝堂上什么风浪没见过?天塌不下来。”
“天是没塌,可老爷您的底裤,被皇上叫人贴在午门大墙上了!”
管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顾不上抹嘴上的血,倒豆子似的把外头的事说了一通。
“那一万八千两的亏空数字,用那么粗的朱砂笔画着。还有您常熟老家的田契明细,连那四十五个假过户的佃户名字都写在上面!现在外头的穷鬼都在骂您是吸血贼啊!”
钱谦益正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是被谁抡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
他跟皇帝引经据典,皇帝跟老百姓算账本;他跟皇帝谈祖宗成法,皇帝直接去刨他老家的底。
这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文官老爷们玩套路的规矩。
这是街头地痞打群架的野路子,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阎应元……他是个什么东西?”
钱谦益从罗汉床上猛地站起,指着门外大骂,平日里保养极好的长须此刻乱颤。
“他一个不入流的底层贱役,怎么敢查我的账?他哪里来的胆子!”
管家跪在地上,连嘴里的血沫子都顾不上擦,又追了一句:“老爷,外头……外头百姓已经在往咱府门口扔烂菜叶了!门房不敢开门,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钱谦益浑身一晃。
他想开口再骂,胸口突然一阵绞痛,那口气噎在喉管里翻来覆去就是上不来。
他大张着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罗汉床上,人事不省。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小妾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去扶。
整个钱府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就在这一天,堂堂东林领袖,就这么称病闭门,连第二天的早朝都不敢去了。
……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但朱由检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检靠在软榻上,随手把锦衣卫送来的街头密报扔到龙案上。
他嚼着王承恩刚剥好的核桃仁,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痞笑。
“听听,文曲星下凡气吐血了。”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干果屑,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阎应元,“老阎,审计衙门筹备得怎么样了?”
阎应元依旧板着那张古板的脸,腰板挺得像一杆枪:“回陛下,臣已拟好章程细则。只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递上,“只是这细则一出,怕是朝野震动。”
朱由检翻开扫了两眼,眼睛瞬间亮了。
这折子里没别的废话,核心就一条:审计衙门挂牌第一件事,就是核查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员名下的田产、商铺和实际赋税。
限期三日自查。
逾期不报被查实者,没收家产,按大明律论罪。
“好!够生猛!”
朱由检把折子摊平,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拍子,“就按这个办。”
他提起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老阎啊,你这笔账算得比朕还绝。”
朱由检扔下笔,冷笑出声,“朕今天就把风放出去,让内阁明儿一早准时下发。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大明朝不是穷吗?
这不,满京城都是会走路的银锭子。
只要他们心虚想动,狐狸尾巴就藏不住。
……
当天深夜。
京城南城,一条少有人走的幽静暗巷里。
乌云遮了月亮,巷子里黑灯瞎火,唯有三辆带篷的马车悄声停在连排青砖院墙外。
拉车的马连响鼻都不敢打,马蹄子都提前裹了厚棉布。
这是礼部右侍郎王成化在外头偷偷置办的一处私宅。
平日里,这位王大人最爱穿打补丁的官服上朝,连皇上赐肉都推脱说家里买不起炭火。
可现在,他这处私宅的院子里,几个人正撅着屁股,满头大汗地往大木箱里塞东西。
“轻点!你个蠢货!那是前宋的汝窑!”
王成化压着嗓子,急得原地直跳,“磕破一点皮,把你全家卖去窑子里都赔不起!”
院子中央,几口红木大箱子已经装了一半,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条、成摞的地契,还有随意卷起来的名家字画。
“老爷,咱们这大半夜的,把东西运去哪啊?”
管家一边用粗布包裹着玉如意,一边擦着汗问。
“运出城!送到通州庄子上找个稳妥的地方埋起来!”
王成化盯着那些金条,牙咬得咯吱响:“那个叫阎应元的疯狗明天就要来查账了,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抄咱们的家。再不走,我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全得交出去!”
当晚忙活的可不止他一家。
南城到东城,至少有四五处宅院亮起了不该亮的灯火。
各家各户都在闷声倒腾,谁也不敢声张,谁也不知道隔壁那户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心虚。
他们都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王成化院子对面的房顶上,李若琏正趴在冰凉的瓦片后头,嘴里叼着半个冷硬的白馒头,看得津津有味。
“乖乖。”
李若琏咽下干巴巴的馒头,小声嘀咕,“指挥使,您瞅瞅底下那一箱子黄鱼。好家伙,咱们锦衣卫一年拼死拼活赚的俸禄,怕是都没他一个装穷的弄得多。”
马国瑊趴在他旁边,冷冷地瞥了一眼下面忙碌的人群,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小截炭笔。
“少废话。看清楚了,几口箱子,几辆车。”
马国瑊用炭笔飞快记录着,“哪个门出去的,往哪个方向走,谁家派的人接应,全记下来。”
李若琏按着刀柄,手痒得难受:“指挥使,还不直接下去抓人吗?”
马国瑊踹了他一脚。
“抓什么抓?皇上怎么说的?等他们把底牌全都翻出来,把城外的银子也聚一块儿了,咱们再来个一锅端。”
马国瑊收起本子,冷哼一声:“养肥了再杀。”
半个时辰后。
一份记满车次、人名、路线图的详尽名单,摆在了乾清宫朱由检的案头。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借着烛火,看完了名单上的名字。
他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戾气的笑意,像个看到韭菜终于长高的老农。
“看来,第一刀的肉,已经自己洗干净跳进锅里了。”
......
慈庆宫偏院的暖房里,热气蒸腾。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沤熟了的草木灰味。墙角的两个大铜盆里,无烟红炭烧得劈啪作响,地龙把地砖烘得发烫,站在屋里稍久些,后背就闷出一层汗。
张嫣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套了件水红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衣袖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的一截胳膊沾了些泥水点子。
她蹲在长条木槽前,手里捏着根削薄的竹尺,正比着一片刚长开的番薯叶。
“主子,您瞧这苗。”一旁的宫女端着温水盆凑近,压着嗓子说,“是不是长得忒疯了些?别是中了什么邪气。”
张嫣没出声。她放下竹尺,用手指轻轻刨开根部的浮土,下面露出来的茎秆粗壮泛紫。
这株苗,跟同一槽里种下去的其他幼苗比,粗了一大圈。叶片大了一倍不止,连底下扎进泥里的根须,都结得像蛛网一样密密匝匝。
它完全是个异类。
张嫣连忙扯过旁边板凳上的农事册子,翻到前天那一页。
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叶长三寸,茎如箸。
今天再量,最大的那片叶子已经过了五寸半。这长势,快得让人心里发颤。
张嫣眼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光亮。她懂地里的事,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大明北边的天太冷,地太硬。番薯这玩意儿能不能在顺天府活下来,抗冻和生长期就是过不去的死门。要是这株苗能稳住现在的性子结出果来,北方的粮荒就能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
她站起身,连手上的泥都没顾上洗,快步走到小桌案前抓起毛笔。
笔尖狠狠地蘸饱了墨汁。
“赶紧去知会乾清宫,让皇上派徐大人来看看这株苗!”张嫣语调上扬,声音里透出少有的急切。
宫女端盆的手一哆嗦,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
“主子……”宫女咬了咬下唇,有些慌乱地看了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您忘了前儿个皇后娘娘来过?娘娘带了赏赐,话里话外客客气气的,可那盯着您看的眼神,奴婢现在想起来还打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