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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烧出来的盐,百姓吃得起吗?

    “严世昌拖欠盐课三年,聚众阻挠朝廷试盐。”

    “着长芦盐运使司查封严世昌名下长庆、长兴、长泰三处场灶,铁锅、盐池、库房逐项造册,暂由皇商局接管。”

    圣旨落地,盐丁手里的刀棒慢慢垂了下去。

    抗拒官差还能寻个说法,抗拒圣旨便是另一桩罪名。

    严世昌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笑声没了。

    李若琏走到沈玉成身前,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你叫沈玉成?”

    沈玉成看着他,嗓子发干:“草民是。”

    一锭十两银子塞进他掌中。

    “皇上口谕,三处场灶归皇商局管辖。”

    “你熟悉煎盐,先做总把头。新法若能试成,另有赏银。”

    沈玉成低头看着银锭,掌心被银子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跪下叩首。

    “草民愿意替皇上办事。”

    孩子趴在他背上,终于哭出了声。

    .....

    半个月后,天津长芦盐场。

    依照徐光启图纸修成的晒盐池已经引入海水,浓缩后的卤水被灶户一桶桶舀入铁锅。

    灶火舔着锅底,水汽在棚顶聚成水珠,又顺着木梁滴下来。

    锅里的白色晶体逐渐析出。

    “出盐了!”

    欢呼声沿着盐池传开。

    沈玉成把第一锅盐装进布袋,快马送往京城。

    朱由检在乾清宫打开布袋,捻起一撮放入口中。

    舌根立刻泛起苦味。

    魏忠贤急忙递上茶水。

    “主子爷,盐有问题?”

    朱由检漱了口。

    “颜色好看,入口发苦。”

    “苦卤没分出去,这东西不能当官盐卖。”

    徐光启站在旁边,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流。

    “臣画出的分池和火候还有缺漏,请皇上责罚。”

    “先别忙着认罪。”朱由检放下茶碗,“手艺的关窍,靠几张图纸还不够。”

    “盐商不肯说,就让守盐锅的人自己试。”

    五日后,朱由检抵达长芦盐场。

    李若琏把严世昌捆在盐场外的拴马柱上,严世昌听说新盐发苦,扯着沙哑的嗓子笑个不停。

    “皇爷,煎盐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您找几个泥腿子,修几口池子,就想绕过长芦盐商?”

    “卤水里的苦味,他们烧一辈子也除不掉。”

    “没有商会维持盐引、船队和灶户工食,朝廷烧出的盐也运不出去。”

    朱由检坐在盐场边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连头也没抬。

    “沈玉成。”

    沈玉成从盐池边跑来,膝盖上还沾着泥。

    “严世昌笑话你们。”

    “他说你们守了一辈子盐锅,只配烧苦盐。”

    沈玉成回头看了严世昌一眼,指甲陷进掌心。

    “皇上,草民不服。”

    “我们天天守着卤水,知道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返苦。”

    “请皇上给草民十日,若还烧不出好盐,草民甘愿领罪。”

    “好。”朱由检拈掉花生衣,“朕给你十日。”

    “李若琏,看住严世昌,别让他死了。”

    “朕要他亲眼看着,没了这群吸血鬼,长芦照样出好盐。”

    接下来七日,海神庙外的盐场昼夜不歇。

    沈玉成带着十几名老灶户轮班试煎,徐光启也把铺盖搬到灶边,蹲在泥地上,用炭笔记下每一锅卤水的分量、火候和出盐时辰。

    第三天傍晚,徐光启翻着记录本,指着一行数字喊住沈玉成。

    “沈师傅,你看这里。同一锅卤水,刚见盐花时我尝过,苦味很轻。越往后熬,盐越苦。最后烧干锅底,留下的结晶最苦。”

    沈玉成蹲到旧铁锅旁,拿木片刮下一层黑泥,放在舌尖碰了碰,立刻吐掉。

    “大人,这锅底的泥和锈也会坏盐。卤水沉得不够,泥沙一起进锅,旧锅掉锈,盐发暗发涩。”

    “泥锈坏色,但苦味未必全在这里。”徐光启用手指碾开黑泥,眉头拧成一团,“苦味跟熬煮的时间有关。盐花先出来的干净,后出来的发苦,说明卤水里有两样东西,先后析出。”

    沈玉成怔住了。

    二十年守灶,他一直知道锅底那层水不对劲,可从来没人告诉他为什么。

    “严家的管事从不让我们烧干锅底。”他的声音沙下去了,“盐花出来以后就命人捞盐,锅底总留一层黄绿水。”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层黑泥,手背上的盐霜在火光里泛白。

    “那层水……就是苦卤。”

    “草民守了二十年灶,答案就在锅底,却连伸手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有了。”

    朱由检嗑开一粒花生,走到灶台旁。

    “严家那包去苦药粉,说白了就是帮他们处理苦卤。把盐花捞早些,苦水单独留下,那药粉便不值钱了。”

    “老徐,写流程。每一步定死了,往后换个人烧,也得按这个规矩出盐。别让手艺再被几个管事捏在手里。”

    徐光启立刻铺开纸张。

    “第一,盐池分级,海水逐池浓缩,先析出的杂质留在前池,清卤才能进入煎盐锅。”

    “第二,清理旧锅,锈蚀严重的停用,能修补的打磨除锈,损坏太重的重新铸造。”

    “第三,盐花一出,按时捞取,不把卤水烧干。最后留下的黄绿母液单独收存,不能混进白盐。”

    沈玉成听完,转身便要招呼灶户。

    朱由检叫住他。

    “修池、换锅、添滤布,需要多少银子?”

    沈玉成掰着手指算了片刻。

    “若从天津卫仓和周边场灶调拨铁锅,再让铁匠昼夜修补,至少五千两。”

    拴马柱旁,严世昌又笑起来。

    “五千两,为了几锅盐修池换锅?”

    “滤布、柴料、人工,哪一样不花钱?烧出来的盐,百姓吃得起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解下腰间金牌,交给李若琏。

    “从天津官库提一万两。”

    “合用的铁锅先从官兵的辎重里调,不够的、坏了的,立刻生炉子补铸。把方圆几十里的铁匠铺都给朕转起来。”

    “盐池、滤布、灶膛,每一样都按老徐定死的流程来,一点油水也不许扣,一丝功夫也别给朕省。”

    “十日之后,朕要看见不苦的白盐。”

    严世昌的笑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