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挨千刀的,全村人眼皮子底下糟蹋了我侄女,十来天都不给个说法呦,”周来娣坐在张家院里,两手轮番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哭撒泼。
一番唱念做打,将脏水泼到了张学文身上,“来个人评评理啊,还读书人呢,书都读到猪狗驴畜生的肚子里去。”
“我们家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一个鳏夫给毁了,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一旁的周玲玲抱着胳膊站在大姐身侧,装得一脸悲戚。她摸出一块洗得发白微微褪色的旧手绢,对着眼角假意擦拭,硬生生挤出一副肝肠寸断的可怜模样,
“大伙儿也都知道,我大哥家就这么一个侄女,平时宝贝儿得很,那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连说亲,那也是集全家之力,给她往城里找的。”
自从出了这档子事后,张家人一直态度不明,周有田一家等的着急,奈何如今家里除了周荷花,连个女人都没有,老二家的赵翠,更是指望不上。
周长兴便跑了一趟隔壁镇子,把大姐和小妹找了回来,撒泼打滚这种事,还是女人来做的好,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跑张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村子里的邻里街坊听见动静,全都围在张家院外看热闹。
众人听见周玲玲这一番不要脸的话,纷纷不屑撇嘴,几个嘴快的村民直接出声拆台。
“都是一个村住着,谁不知道谁啊。”
“就是,装啥大尾巴狼。”
周玲玲听见这些闲话,脸上的假哭有一瞬间的僵硬,心里又气又恼,暗骂这些人多管闲事,面上却不敢发作,飞快调整好神色,继续演可怜。
“自从我那个大嫂和人跑了,荷花的亲事就成了难题,如今,”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片刻,抬手又用提前抹了姜汁的手绢,狠狠蹭了蹭眼角,辣得眼眶发热,几滴泪水滚落之后,她这才带着哭腔接着哭诉,
“如今,荷花被张家儿子欺负了,可他们家竟然连个话都没有,这不是逼着荷花去死吗?我可怜的侄女啊……”
屋内,被堵门逼闹的刘翠花看着床头静静坐着看书的儿子,心里又疼又气,眼泪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你们老张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哦,我儿子一个前途大好的秀才公,被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缠上了不说,还到处败坏他的名声。”
“他们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沾上了就要倒霉。”
“我的命苦啊,嫁到你们张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的,都被周荷花那个破鞋给毁了,这都叫什么事……”
张顺子皱着眉头坐在凳子上,满脸烦躁。
一个耳朵听着外边周家两个姑子的咒骂,一个耳朵里是自家婆娘的抱怨,脑袋瓜子嗡嗡直响。
“够了!”张顺子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怒视着刘翠花,“我们老张家,造的最大的孽,就是娶了你这个目光短浅、鼠目寸光的女人!”
他伸手指着刘翠花的鼻子,痛心疾首,“当初要不是你,执意要跟周长胜他妹妹退亲,今天哪还有这么多事?儿子也不会遭这么大罪!”
“你怪我?你现在怪我了?”刘翠花被丈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瞬间不哭了,猛地站起身,当场怼了回去。
平日里遇事和和气气、万事不管的是他,出了事所有过错全推到她身上的也是他。这么多年,她听了多少次“顺子一家挺好,就是讨了一个那样的婆娘”这种话,可谁也不知道,她这性子,全是被家里人逼出来的。
“你一个老爷们,平时没事的时候就是一家之主,出了事,整天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泼妇,我这个泼妇是谁逼的,还不都是你?”
“我做的哪件事背后,少了你的捅咕了?”
……
夫妻俩当着儿子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旧账,互相指责,吵得面红耳赤。
可床头的张学文,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心里死寂一片,早已麻木。
这样的争吵、推诿、互相埋怨,这些日子每天都在上演,他早就听腻了,只觉得聒噪刺耳。
他合上书页,抬眸淡淡看着争执的父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学……学文,”刘翠花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就一阵揪痛,再次落下泪来,“你放心,娘回头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听到这话,张学文面无表情的脸上,才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娘总提总提,就仿佛这件事是天大的事一般。没了那个功能,难道他张学文的人生就就此毁了?
他偏不信,总有一天,他要出人投地,他要向所有看他笑话的人证明,就算他这方面不行了,他张学文也不是谁想笑就能笑的!
到时候不管是周荷花,还是周秀秀,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张家的,别给我当缩头乌龟,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砸门了!”此时的周招娣,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啪啪”地拍着张家的大门。
“行了,你们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张学文透出一丝不耐,他透过门缝,看着外边忽明忽暗的光线,不用想都知道,外边一定沾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还在愣神的父母身上,“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吧。”
“你们去和周荷花说,我会娶她,但是聘礼一分没有,她愿意嫁,就自己带着行李来咱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刘翠花有些迟疑,这些日子,她深深意识到了那家人的难缠,“周家人能同意吗?”
张学文嗤笑一声,声音里是无尽的嘲讽和冷意,“周家人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你直接和周荷花说,她会同意的。”
刘翠花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听儿子的话出去了,尽管她仍旧很看不上周荷花,可事已至此,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是真闹到了官学,她儿子的前途才是真的完了。
“学文啊,委屈你了。”张顺子佝偻着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像是老了十岁。
张学文没有应声,默默重新翻开手里的书,垂下眉眼,叫人看不清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