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踏着浅水靠近,目光扫过江肇平身后那队人马。
十几个人,有官差打扮的,也有天师府术士模样的。
曹都尉站在江肇平左手边,脸上满是凝重。
而在陈岿之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弟子,其中一个正是郝宏。
郝宏跟在两个师兄后面,原本满脸倨傲。
那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着江面。
直到看见林夜从水中走出来,他整个人猛地一缩,脑袋瞬间低了下去。
那模样,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前面师兄的影子里面。
林夜没有多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江肇平身上。
江肇平穿着一身深色便服,外面罩了一件油布雨披,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看到林夜的那一刻,脸上闪过明显的意外,甚至有些错愕。
显然没料到林夜会出现在这里。
“林都尉?”
江肇平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会在这?”
林夜反问:“您又为什么会来?”
江肇平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副官场上的从容:
“本官查阅府志,发现这曲江之下镇压着一头大妖。
近日暴雨频发,水位暴涨。
本官担心妖邪趁机作乱,所以特地请了几位帮手前来查看。
倒是林都尉,莫不是也听到了风声?”
林夜依旧语气冷淡:
“江大人来得有些晚了,妖物已经被除了。”
江肇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哦?不知是什么妖物?劳烦林都尉出手了。”
林夜:“一条鳝妖,藏在水底洞窟里,兴风作浪。
它还想趁着水患成灾出来吃人,可惜已经被我收拾了。”
江肇平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有些古怪。
林夜没有提镇河尺,更没有提镇河尺的归位位置。
这件事他打算直接上报朝廷。
大楚王朝八成还不知道曲江底下镇压过千年嬴鱼,也不知道镇河尺的具体位置。
等他把卷宗递上去,朝廷自然会安排人重新布置镇物或者加固阵法。
这不是他一个都尉该操心的。
林夜又对着曹都尉抱了抱拳:“曹大人。”
曹都尉回了一礼,神色明显轻松不少:
“林都尉辛苦了,难怪水位往回退,风平浪静的。
原来妖物已经被除去,咱们倒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
林夜笑了笑,看向陈岿之,故作不认识:“这位是?”
陈岿之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天师府长袍,气质沉静。
他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天师府陈岿之。”
“原来是陈天师,久仰。”
林夜客气道:“不知陈天师怎么和江大人也认识?”
陈岿之看了一眼江肇平:
“只是有一面之缘。
我本来是听闻河丘府来了你这么一位武道天才,想来看看。
正巧在府城遇上江大人,他说曲江水下恐有妖邪作乱,邀我同行。
我便一起来了。”
林夜微微眯眼,余光扫过郝宏。
郝宏低着头,微微点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确,陈岿之这番话基本属实。
看样子,陈岿之和江肇平之间并无瓜葛。
林夜也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既然都来了,跟我来吧。
好让诸位看看那妖物。”
他带着一行人沿着江岸走了几十步,来到浅滩处。
离绯正站在一块礁石旁边,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鳝妖。
江肇平看到那鳝妖,还以为已经死了,心神放松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结果鳝妖看到他,忽然有了动作。
那只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江肇平的身影。
它那两截断躯同时剧烈扭动起来,嘴里的利齿上下磕碰,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叫。
“江肇平!江肇平!你这个狗东西!你还有脸来!”
鳝妖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要让世人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是我的血契奴,为我不知杀害了多少人!
是你拿走了荆江的镇物,才让洪水泛滥,惨绝人寰!
你以为背叛我就能升官发财?
你做梦!就你做的那些,足够大楚把你碎尸万段!”
江肇平的手剧烈颤抖了几下。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一个差役身上,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声音急促:
“休得胡言!你这妖物死到临头还想拖人下水!
你这妖物攀咬污蔑,真以为其他几位大人会信你的话?”
他转头看向林夜三人,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位切莫听它胡言乱语!快些杀了它!
小心被妖术蛊惑!”
林夜冷笑一声:
“江大人,先别着急嘛。万一它说的是真的呢?
你这就急着灭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肇平的脸色更白了。
鳝妖像是被林夜这句话打开了闸门,一股脑将那些往事全秃噜了出来。
从江肇平贪墨修堤官银八万两,到他跪地求饶签下血契。
从巡按御史被化为血奴,到漕吏等人被伪装成失足落水。
从荆江镇物被盗引发洪水,到那个被折磨七天七夜的小妾。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胡说!胡说!”
江肇平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体面和官场的从容。
他猛地拔出一旁差役的刀,冲向鳝妖。
曹都尉突然出手,顺手摘下他的刀,将人制服。
鳝妖双目亮起精光:
“你身上有血契留下的印记!
就在你左肋下方。
血契虽然解了,可印记还在。
那是你的罪证!”
江肇平还没反应过来,曹都尉已经一刀切开了他左侧的衣袍。
布料碎裂,露出左肋下方的皮肤。
那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如同一只蜷缩的鳝鱼。
颜色深沉,像是烙进了皮肉里。
江肇平的身体猛地一缩,他一把扯住衣服想要遮住那块印记,但为时已晚。
“这……这是这妖物当年想要害我,在我身上留下的。”
江肇平还在狡辩:“后来云起天师路过,替我解开了血契!
此事天师府是知道的!”
他猛地转向陈岿之,眼中满是求助:
“陈天师,你该知道云起天师吧?”
陈岿之语气却冷了下来:
“云起天师数年前为黎民百姓,葬身一只恶妖之手。
你莫要提他的名字。
再说此事我从未听闻,无法为你作证。”
林夜听到“云起”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
云起……天师府,白衣白发。
他忽然想起之前陆笑笑提到过的云师兄云落。
后来听闻这是天师府国师的亲传弟子,未来的天师府继承人。
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看来是有所渊源。
此时鳝妖又看向江肇平身后一个中年管事:
“此人什么都知晓!
当年他替你送来好几次血食,还从我这里拿到不少好处。
只要一审问便知道!”
那中年管事本来缩在队伍后面,闻言顿时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冤枉!小人冤枉啊!
这妖物……当真可恨,竟想借用小人污蔑江大人!”
林夜看着他,语气平淡:
“冤枉不冤枉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到了飞鹰卫大牢里,没有吐不出来的。
还有那什么账本脏银,只要做过,就会有蛛丝马迹。
我保证,绝不会冤枉一个人。
但也不会放过恶人。”
江肇平忽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泥水溅了他一身,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淌下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都是这妖物污蔑攀咬……绝无此事……
妖物本就有擅长妖术……早早就伪造好了……
诸位,怎么能相信这种作恶多端的妖!”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完蛋了。
林夜看着他,看着那张混迹官场从容不迫的脸此刻如此扭曲。
他之前本来是想要利用自己杀鳝妖灭口的。
结果自己杀的只是一个被分魂寄宿的黑蛇。
之后江肇平应该是感应到鳝妖的主体还活着,所以急匆匆带了人赶来。
谁知道一头撞进了自己手里。
林夜又和曹都尉对视一眼。
曹都尉叹口气,朝身后的飞鹰卫示意。
几个飞鹰卫上前,将江肇平从泥水里架起来,反剪双手,铁链锁了个结实。
那个中年管事也被一并拿下。
江肇平被押着从林夜面前经过的时候,忽然抬起头。
他惨白着脸,盯着林夜,声音嘶哑:
“林都尉,我与你何怨何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