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把王长根和沈玉华都吓了一跳。

    因为在他们印象里,王建设虽然不争气,虽然懒散,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挨骂了笑笑,被说了也不反驳。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

    可今天,这个儿子第一次像是炸开了一样。

    王建设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踹翻的竹筐。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堵了好多年的、发酵了好多年的东西,像被刚才那一脚踹开了一个口子,再也收不回去了。

    “爹,你老问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为什么游手好闲,为什么不求上进。”

    他转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长根,“行,你想知道!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我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那什么‘为我好’!”

    “你……”王长根想发火。

    可对上儿子那双眼睛,那句到嘴边的“你放屁”居然没骂出来。

    王建设继续说。

    “你总说为我好,自从苏耀阳来了之后,你天天让我跟着苏耀阳学,让我学他怎么干活、怎么说话、怎么为人处世。”

    “你张口耀阳闭口耀阳,说什么‘你看看人家耀阳’,‘你有人家一半我就知足了’。”

    “可你问过我想不想吗?我不想!我就喜欢摆弄个农机具,跑个运输,拉着货去县城换钱,我觉得挺踏实的。”

    “可你呢?天天说我没出息,张嘴闭嘴就是‘你看人家耀阳’。”

    “是!苏耀阳是厉害,是能干事,我佩服他!”

    “可我凭啥非得活成他那样啊?我是王建设,不是苏耀阳!”

    王长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你自己不求上进,还怨到我头上了?我让你学本事也错了?是我让你天天吊儿郎当混日子的?”

    王建设看着父亲,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不是您的错,是我的错。我自己不争气,我自己没本事。这些我认。”

    “可是爹……”

    他看着王长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努力了?”

    “翠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们说话,宁可装哑巴?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没用,你们只想听你们想听的。”

    王长根一愣。

    王建设继续说道:“你们觉得耀阳好,所以耀阳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们觉得这个路好,所以我们就必须走这个路。”

    “可是爹……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说到这里,王建设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爹,我是不争气,可是我争气给谁看?您想过吗?”

    王长根看着他,没说话。

    “是您啊。”王建设说出了这个答案,“不是那些村里人,不是苏耀阳,也不是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争气只想给您看!”

    “小时候带我去山上抓斑鸠的不是苏耀阳,带我去庙会玩打枪的不是苏耀阳,我生病了背我去看病的也不是苏耀阳。这都是您啊。”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村里人说我没出息,我无所谓,别人笑我,我也无所谓。”

    “我唯一在乎的……就是您。我就想让你觉得,我这个儿子还行。”

    “我就想让你有一天能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建设,你长大了。”

    “可是没有。我在你眼里,好像永远不如苏耀阳。”

    “爹……您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他声音哽了一下,“我想着,我要不是你儿子就好了。”

    “让耀阳来当你的儿子,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失望了。”

    这句话说出来。

    王建设自己都低下了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把心里最难看的那个念头说出来。

    他从来没有真的怨恨过父亲。

    他只是……作为一个儿子,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而此刻,王长根站在那里。

    刚才愤怒无比的他,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又觉得很熟悉。

    他想起王建设小时候。

    那时候的小建设,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自己去地里,他跟着,自己修东西,他也蹲旁边看。

    那时候他也不跟现在这样,对王建设期待很多。

    不求他成龙成凤,不求他超过谁。

    他最大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知青点那边,也到了晚饭时间。

    徐慧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还没有。

    她解下围裙,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人应。

    院子里静悄悄。

    昨天这个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在桌边,李贺昭在数落苏景恒,周雅琴在打圆场,孩子们叽叽喳喳。

    菜是热腾腾的,人的声音也是热腾腾的。

    这才一天,怎么就这么冷清了呢?

    她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过,饭该吃还是要吃。

    她找到苏景恒,“喊你吃饭呢,没听见?”

    “嗯,听见了。”

    苏景恒应了一声,没动。

    “梦云他们……真走了?”他问了一句,像是还不死心。

    这个问题,徐慧没回答,只是转身去里屋叫苏婉清。

    苏婉清正坐在窗边哄莹莹。

    苏婉清见她进来,做了个“没事了”的口型。

    徐慧点点头,小声说:“吃饭吧。”

    苏婉清应了一声,抱着莹莹出了屋。

    终于要开饭了,徐慧这才发现,苏耀阳人还没到。

    “耀阳呢?”

    苏婉清低头给莹莹摆碗筷,轻轻说了句:“哥他……梦云姐走了以后,就一个人去后山了。”

    “他去那儿干嘛?这大冷天的,饭也不吃?”

    徐慧说着就要起身,“我去喊他。”

    苏景恒伸手拦住她:“算了。让他自己待会儿吧。他想回来就回来了。”

    ……

    村西的沙棘坡上,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黄土坡,把刚抽芽的沙棘枝染成了暖金色。

    苏耀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