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又翻过两道黄土梁。

    前方,一座村庄终于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村子挺大的,而且很“奇特”。

    几十孔窑洞依着山势,一层一层排开,几座土坯房零零散散地点缀其中。

    村口,一棵老槐树孤零零立在那里,树枝上残留着积雪。

    树下是一片宽阔的晒场,只是现在晒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成片摊开的沙棘果,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橘黄色的光。

    拖拉机驶进村子,偶尔碰见几个老人。

    “王支书回来咧?人接着了?”

    “这就是耀阳同志家里人吧?”

    “一路受累咧!快回去歇着!晚上俺也去看看!”

    ……

    徐慧有些奇怪道:“王知书,咱们村怎么没什么人啊?”

    他们进村后已经行驶了挺久了,然而,却只有刚进村那会儿见到几个老人。

    一路下来,几乎没再见到人影。

    偌大的村子,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

    王长根哈哈一笑,解释道:“现在这时候,谁在村里待着啊!大家伙都上工去咧!你去后山一看就知道了,全是人,连娃娃们都在呢。也就几个老人腿脚不利索,在村里守着。放心吧,等晚上大伙都回来,你们就知道啥叫热闹了!”

    说话间,拖拉机停在了公社门口。

    公社这会儿也没啥人,王长根把车在公社停好,跟里面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重新走回来。

    “走吧,赶了一路的车,肯定累坏了,先跟我我回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

    一行人前往王长根的家。

    走了一段路,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院子。

    院墙是黄土夯起来的,门口码着玉米秆。

    推开木门,墙角摆着几个腌菜缸,另一边放着石磨、木犁等农具。

    院中央搭着一个木架,上面晾着一串串红辣椒。

    正屋还是窑洞,洞口挂着棉门帘。

    王长根带着一行人进了院子,冲着门帘大喊道:“玉华——!快出来看看谁来咧!”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喊啥呢吓我一跳!我这正和面呢……”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棉门帘被人一下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腰间系着围裙,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往围裙上擦着手。

    沈玉华刚准备继续埋怨丈夫,可话说到一半——她便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几个陌生人。

    她脚步一顿,神情明显有些迟疑。

    像是在猜,又不敢确定。

    王长根见状,咧嘴一笑:“还愣着干啥?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耀阳同志的家里人!”

    沈玉华一听,脸上的笑容变顿时绽放开了!

    “哎呀!真是耀阳同志的家里人啊!”

    她连忙快步迎上去,牵着徐慧,挽着苏婉清,手都快不够用的了。

    “可算把你们盼来咧!快快快!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得很,站一会儿腿都冻木咧!赶紧上屋里坐!”

    说着,她便热情的抱起莹莹,“哎哟,这就是耀阳同志外甥女吧?长得可真俊!来宝贝,快来,跟奶奶进屋!”

    莹莹鼻尖冻得红红的,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热情的奶奶。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抱进屋里了。

    其他人在王长根的热情招呼下,也跟着进屋。

    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进了窑洞,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了上来,还混着炖羊肉、炒糜子面的香气。

    一路的风寒,顿时都被挡在了门外。

    窑洞依着山壁,掏得宽敞,靠窗盘着一溜通铺大土炕,炕上铺着花花绿绿的炕席,正中间摆着红漆的矮木桌。

    沈玉华赶紧收拾起桌上换七八糟的东西,朝着众人招呼。

    “快脱鞋上炕!坐炕头最暖和!”

    “咱们这穷地方没别的待客的,就热炕头最实在。别嫌简陋啊!”

    苏景恒几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是一回进土窑洞,忽然让他们妥协,一时有些拘束,站在炕边有些不知所措。

    王长根也在一旁招呼:“都坐都坐,到了向阳村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外道。”

    几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一到人家家里就拖鞋,对于他们来说是件有点奇怪的事情。

    但见主人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拘谨,便纷纷脱鞋上炕。

    刚一坐下,几个人便明显一愣。

    别说,还真暖。

    而早就被抱到炕上的莹莹,这会儿已经满眼好奇的研究起来这个会自己发热的床了。

    兴许她想研究明白了,回家给自家也弄一个。

    这时,沈玉华已经转身忙活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便风风火火从灶屋端来一摞东西,往炕边的条案上一摆。

    “来来来,先喝口热茶。这是罐罐茶,你们尝尝,老暖身子咧。”

    “还有这油饼趁热吃,凉了就硬了!别客气啊!就跟自己家一样,想吃多少拿多少。”

    苏景恒几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她转身又去喊:“建设——!建设!我那桃酥你给我搁那儿去了!”

    一旁的苏景恒连忙摆手,“嫂子,可千万别忙活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耀阳,随便坐坐就行!您别这么……”

    “那哪成!”

    沈玉华眼睛一瞪,“耀阳同志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家里人来了,哪能随便?到咱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说完,她又冲院子里喊:“建设——!建设——!”

    在一连喊了几声之后,院子里终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

    “来了……至于这么叫嘛……”

    没多久,王建设便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即便是看到苏婉清这些客人,神情也很平淡,“叫我干啥?”

    沈玉华连忙说道:“还能干啥!没看见这贵客来了吗!忘了我给你交代的了?快去,快去!招呼你爹,给东屋那只羊牵出来杀了!”

    王建设一愣,“杀羊?”

    苏景恒等人也是一愣,连忙阻止:“哎!嫂子!使不得使不得!”

    “哎呀!苏同志!你们难得来一次!”赶进来的王长根也打大咧咧的笑着。

    沈玉华对着站在那里茫然的儿子催促道:“站着干啥!赶紧去啊!”

    王建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景恒等人。

    那皱起来的眉头,仿佛在看一群入侵者。

    不过,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城里人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