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车厢

    车门一打开,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

    那风,跟东海岛上的海风完全不同。

    干。冷。

    仿佛一把把小刀子,吹在人脸上,甚至有些发疼。

    莹莹刚一下车,就忍不住缩了缩小脖子,“妈妈……这里好冷呀。”

    苏婉清笑着替女儿把围巾重新围紧,“好些了吗?”

    “好多了……”

    几乎被裹成一个大皮球的莹莹,牵着苏婉清的手,一步一吃的走出车站。

    整个车站并不大,四周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黄土山梁。

    空气很干净。

    苏婉清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着这陌生的空气,她不禁想到:哥哥当年……是不是也是从这里下车的?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孤身一人,站在这样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黄土、寒风和雪山的?

    当时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想到这里,苏婉清心里,一时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

    但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妈妈!”

    苏婉清循声看去,只见莹莹从站台边上惊喜地捧起一小把积雪。

    “你看!雪!好多雪呀!”

    小姑娘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毕竟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到这么多雪。

    即便小手都冻得通红了,却一点也舍不得放下。

    “妈妈妈妈!舅舅原来天天都能在这里玩雪啊!舅舅在哪里呀!!我要找他玩雪!”

    苏婉清听着女儿的童言无忌,心中那一点点的苦闷,顿时也消散了。

    对啊,无论过去如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苏婉清笑着把女儿拉起来,“舅舅还不在这里,这里离舅舅住的地方,还有好几十公里呢。”

    “啊?”

    莹莹一下泄了气,“还有这么远啊?那……舅舅那里有雪吗?”

    几个大人一听小丫头担心的居然是这个,顿时哭笑不得。

    “有,多着呢。”

    徐慧笑着说道:“咱们先去找地方吃点东西,给你舅舅打个电话,让他接我们。”

    “吃东西!好!那我们快走!”

    小姑娘瞬间又重新高兴起来,一左一右牵住外公外婆,蹦蹦跳跳朝站外走去。

    ……

    几人出了火车站,进入了定西市。

    此时的定西发展的远不如南方那些城市,城市里没有上海那样宽阔整洁的柏油马路,更没有来来往往的公交汽车,只有一条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

    四周还能见到各种自然造物,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就像是被包围在这片山峦中。

    “走,先找个地方吃口热饭。”

    一家人出来没多久,很快就看见路边一家挂着木牌子的国营饭馆。

    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煤炉,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几张木桌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坐着几个赶路的人,一边吃饭,一边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聊天。

    “同志,吃点什么?”

    柜台后,一位四十多岁的服务员抬起头。

    徐慧看了看墙上的木牌。

    今天供应:浆水面、荞面饸饹、洋芋擦擦、黄馍馍、炖羊肉……

    徐慧笑道:“那就一样来一点吧,难得来西北,也尝尝这边的味道。”

    “好嘞。”

    ……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

    除了苏景恒外,一家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些吃食。

    莹莹更是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妈妈,这是什么面呀?怎么爷爷没有给我做过?”

    “你这话说的,以为爷爷什么都会啊?”

    “嗯?难道还有爷爷不会的吗?”小姑娘诚实的问道,在她眼里,那个爷爷就是无所不能的。

    几人一边吃,一边暖着身子。

    旅途的疲惫,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

    饭吃的差不多了,徐慧也找了个公用电话,按照苏耀阳信里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足足响了很久,才终于有人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格外熟悉的声音。

    “是耀阳吧?”

    “妈?”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都高了几分,“你们到了?”

    “到了,刚下火车,现在在定西这边吃饭呢。”

    “好!那你们先别急着赶车!我去借村里的拖拉机,你们先找一下汽车站,坐汽车到通渭县汽车站,到了以后就在那儿等我!要是你们到了我还没到,就稍微等我一会儿。”

    徐慧笑着点头,“好,不着急。”

    “知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补了一句,“妈,这边冷,你们注意多穿点。”

    听见儿子这句话,徐慧笑了笑。

    “知道,你也是。”

    挂断电话,她站在电话旁,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

    吃过午饭,一家人歇了小半个钟头,便又坐上了开往通渭县汽车站的班车。

    车子是老旧的绿皮客车,座椅硬邦邦的,车上的人也很少。

    随着汽车越来越往西北深处驶去,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消失。

    景色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荒凉。

    平整的田地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土高坡。

    一道道山梁、一道道沟壑,都像被巨斧劈开一般。

    壮阔。苍凉。

    偶尔虽然能看见坡上零星的白杨树,笔直地立在风里。

    但更多的时候,都是覆盖着薄雪的黄土。

    莹莹趴在窗边,新鲜的看着这陌生的世界。

    “妈妈!”

    她指着山坡上的窑洞,“你看!山里面还有房子!哎?为什么房子长在山里面呀?”

    见多识广的苏景恒给外孙女科普道:“那叫窑洞,这里的房子都是这样的,直接在山上凿出来一个洞,就是家了,这里很多人,都是住在窑洞里的。这样冬天暖,夏天凉。”

    “哦——”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新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

    越往西走,路越难走,汽车也开始不停地颠簸。

    有时候整个车身都会猛地弹一下。

    无险被颠醒了,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苏景恒听着孩子的哼唧声,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片天地。

    沉默了很久,他轻轻感叹了一句,“耀阳这些年,就是在这种地方生活啊……”

    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理解了。

    什么叫——苦瘠甲天下。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苏耀阳每封信里从来没有提过一个“苦”字。

    因为眼前的一切,早已经替他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