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金牛道上。
蜀军前军严阵以待,而破阵军的前锋也是终于出现在蜀军视野之中。
王彦章勒马行于阵前,独眼越过前方层层人影,远远看向那支已经停止南撤、重新转向的蜀军。
道路并不宽阔,左右山势逐渐向中间收拢,能够真正展开交战的地方,也就是金牛道本身以及两侧几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王宗勋的七千余人已经基本收拢完毕,最前方盾卒压阵,长枪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向两边展开。
再往后,便是一面面军旗正在迅速调整位置,显然暂未彻底定下,应当是要随机应变。
王彦章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轻轻眯起独眼。
不对,这些蜀军不是要以守代攻。
前阵铺得太过靠前,弓弩手也在不断向北填补与移动。
一连串负责传令的骑卒,少有往来尚且在转向混乱之中的后军,反而一直在前军与中军之间来回奔走。
很明显,这是要主动进攻!
身旁部将顺着王彦章的目光看去,他跟随王彦章多年,作战经验也是相当丰富,很快发现问题。
“将军,蜀军似乎想趁咱们立足未稳,主动出阵。”
“嗯。”
王彦章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们从褒城一路追到这里,沿途不曾停歇。
前军走得最快,自然也是最累的一批人。
王宗勋既然决定停下,刚刚重赏鼓舞军心的那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词,他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既然士气已经拔起来了,自然不会傻到放着眼前这个机会不用。
若换作自己站在王宗勋的位置上,也是同样会毫不犹豫主动进攻的。
“传令。”
王彦章独眼微微一睁,沉声开口。
“前军列阵,以守代攻御敌!”
“中军后撤五十步,保持基本阵形,原地修整!”
“末将明白!”
那部将也不愧是跟随王彦章作战多年,瞬间明白这番命令的用意,连忙吩咐人将军令传下。
破阵军前军毕竟是一路追得最急的那批人,真让他们站在原地与以逸待劳、刚刚被重赏激起血性的蜀军死磕,未免太过吃亏。
既然如此,便干脆留出地方,让前军可以边战边退。
用最疲惫的这批人,先吃掉蜀军最凶的第一口士气。
至于中军······
自然是趁这段时间充分休整,担任后续进攻的主力!
更后方尚未赶到的兵马,也可在抵达之后稍作整顿。
而随着军令传开,破阵军前锋迅速停下。
前排盾牌已经架起,长枪自后方探出,整支前军迅速由行军阵形切换为战斗阵形。
与此同时,后边原本正在不断赶来的中军却明显放慢脚步,主动与前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有人解下水囊,大口饮水,有人扶着膝盖喘息,也有人趁机重新绑紧甲绳,检查弓弦与枪头。
更后方,破阵军其余兵马还在陆续赶来,却都没有一股脑往前挤。
而是按照军令一层层停下,如同潮水之后,又积起一重又一重浪头。
······
蜀军中军,王宗勋同样在观察破阵军变化。
当他看见对方前军停下,中军竟开始向后拉开距离之后,心中那点原本只有五六分的把握,瞬间又多了几分。
他们果然累了!
否则何必要主动将中军往后撤?
何必要给前军腾地方?
说到底,王彦章追得再快,也改变不了破阵军一路劳军疾行的事实。
他不能让对方休息,一刻都不能!
这才是自己停下来的意义!
“擂鼓!”
王宗勋拂袖一挥,猛然高喝。
旁边副将似也是受到了鼓舞一般,神色一振。
“将军,现在便攻?”
“就是现在!”
王宗勋拿起挂在马背上的长枪,抬枪直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宗勋抬枪直指北方。
“他们想喘口气,本将偏不给!”
“传令前军!给本将压上去!”
“是!”
“咚!咚!咚——”
沉重鼓声骤然沿着金牛道传开,刚刚才被重赏激起血性的蜀军,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杀!”
喊杀声自最前方爆发,一时间响彻整片山林,声势颇为浩荡。
盾兵向前压进,长枪紧随其后,弓弩手一边跟进,一边向破阵军前军抛射。
原本才刚刚完成收拢的七千蜀军,竟真的主动向北发起进攻!
火光连成一片,甲胄碰撞声也随之越来越密集。
王宗勋位于中军之中,死死盯着前方破阵军。
“不要停!”
“敌军已疲,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立刻给本将压上去!”
一道道军令迅速向前传去,战鼓声越发急促与密集,前方蜀军受到的鼓舞也愈发明显。
先前一路南撤,他们被山林中那些不知来路的敌军不断恐吓袭扰,惊惶是真的,但憋了一肚子火也是真的。
现在真正看见敌军主力,又有两年饷银与晋升一级在前面吊着,这一股憋屈与贪念同时爆发出来,所化作的第一轮攻势。
还真有几分骇人!
······
“放!”
蜀军箭雨先至,破阵军前军齐齐举盾。
“笃笃笃——”
箭矢密集撞击盾面,也有不少箭自缝隙穿过。
几名士卒应声倒下,还没等后方完全补位,蜀军已经顶着盾牌撞了上来。
“砰!”
两军正面轰然碰撞,长枪同时自盾牌间隙刺出。
鲜血顷刻飞溅,惨叫声混入鼓声。
蜀军血性被激发出来,这第一轮攻势的确打得极为凶悍。
前排有士卒倒下,后方立即有人踩过尸体继续前压。
校尉、都头甚至主动挤到前面,不断高声催促。
“往前!”
“破阵军撑不住了!”
“赏银就在前头!”
“杀!”
又是一阵大喝,犹如猛虎啸谷,震彻山岗。
整个破阵军前军,竟真的被蜀军一点点给强行逼退了。
三步。
五步。
十步!
中军旁的蜀将远远看见这一幕,顿时满脸兴奋。
“将军!”
“敌军退了!”
王宗勋自然也看见了,而且双眼睁得比谁都大,看得比谁都认真与清楚。
破阵军前线的确被他的前军倾压得不断后退,那里不断有人倒下,也有人脚步踉跄,盾阵甚至因为连续碰撞与强突开始出现几处不齐的缺口。
这批人果然已经到了体力极限!
“继续前压!”
王宗勋没有犹豫,手中长枪一指,高声喝令。
“第二队跟上!”
“不要给他们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军令再次传出,更多蜀军顺着金牛道向北挤压。
第一阵的蜀军士卒受到鼓舞,攻势更凶。
破阵军前军压力骤增,也是不得不再度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只是······
即便中军给他们留足了后撤拉长战线的空间,可他们退得仍旧不快,甚至可以说退得很慢。
每一步都退得十分艰难,也几乎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泥印。
蜀军趁着一口气攻势相当凶悍,而他们破阵军前军其实也在争一口气。
他们可是清楚的记得,潜入蜀军后方的奉义军传回来的消息,几乎每一份消息都写着蜀军战力不堪一击,不过土鸡瓦狗尔。
奉义军视蜀军为土鸡瓦狗,他们破阵军若是正面被蜀军击溃,岂不是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即便最后战胜了这支蜀军,他们又如何能在奉义军面前抬起头来?如何在奉义军面前自诩高他们一等?
而且,中军当中,这会就有先前袭扰蜀军的奉义军在看着。
面对蜀军那趁着一时血性上涌的疯狂进攻,他们是顶得住得顶,顶不住也得顶!
破阵军前军虽被蜀军压得缓慢后撤,却没有一人慌乱逃窜。
蜀军能拼命,他们也可以!
一名破阵军士卒被长枪刺中腹部,倒下之前仍死死抱住枪杆。
旁边同袍趁机一刀砍翻持枪蜀卒,随后直接跨过尸体补上位置。
另一边,一名伍长胸口中箭。
倒下时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旁边老卒只是看了一眼,便已经主动接过位置。
“左边快点补上!”
“阵形别散!”
“长枪他娘的给老子往前顶啊!”
原本出现的一点空缺,很快又重新被填住。
再退五步,有不少缺口的盾阵重新停下。
蜀军继续冲,破阵军便再退。
可无论退多少步,那支前军始终没有真正溃散开来。
那种从骨子里被激发出来的坚韧,无论是再如何凶悍的敌军,还是再如何疲惫的精神,始终都无法将之彻底击垮。
王彦章就在中军的最前方,静静的看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急切。
身旁部将几次想要开口请求增兵,最终又忍了下去。
因为他也逐渐看明白了,前军的确吃力,可还顶得住。
蜀军看似不断向北推进,倾压得破阵军前军节节败退,可实际上······
那只是赢了方寸之地,战阵上其实并未占到什么便宜。
“前军可退。”
王彦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旁边部将面色一喜,连忙让人传下军令。
“不要硬顶,稳住战阵,逐步后撤!”
“是!”
军令迅速传到前方,本就不断向后卸力的破阵军前阵,顿时更加从容。
前排接触压力太大,那就退。
退十步,重新架盾。
蜀军再来,那就再退。
金牛道本就狭窄,真正一次能够交锋的兵马不过那么些,这恰恰把双方士卒之间的差距一点点放大出来。
蜀军虽以逸待劳,但靠的也就是一股锐气罢了。
破阵军虽疲惫,靠的却是这些年从梁晋战场上一场一场杀出来的习惯。
前面的人死了怎么办?
战阵出现缺口要怎么填补?
指挥的军官没了以后谁接手?
这些东西都不需要中军指挥官如何去下令调整,早就已经刻进了很多老卒骨子里。
所以蜀军一直向前,破阵军也一直后退。
可打着打着,真正开始发生变化的,反而是蜀军。
······
最开始时,所有人都想往前冲。
两年饷银就在前面,晋升一级的机会也在前面。
可当一名名同伴真正倒下以后,当他们脚下铺满同袍与敌军的尸体,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尸体以后。
当他们发现对面那些明明已经疲惫不堪,明明已经节节败退的破阵军,怎么打都打不散以后。
他们的脚步,便开始不知不觉慢下来。
左边一队还在往前冲,中间的盾兵却因为前方尸体太多,稍稍停顿了一下。
右边一名都头刚被破阵军长枪刺死,麾下数十人一时间没人指挥。
有人继续向前,有人却本能往后看。
只是短短几息,原本几乎同时向前的进攻节奏便第一次出现了错位。
王宗勋位于中军前,远远的望着这一幕,脸色顿时一沉。
“右边怎么停了?”
“让他们立刻跟上!”
传令兵立即策马而去,军令很快送到,右侧重新向前。
可这边刚刚补上,中间却又因为前排伤亡太大慢了下来。
再往后,道路上尸体、伤兵不断增加,越来越多后续兵力堵在一起。
第一波攻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正在肉眼可见地消散。
就像是拧起来的麻绳,绳头突然断了,轻轻一揉,便散做一堆乱麻。
旁边的副将也看出了问题,声音微微一颤。
“将军······”
“前军有些接不上了。”
王宗勋没有作声,只是死死看向北边。
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此时再也翘不起来,冷笑化作一脸的凝重与苦相。
破阵军前军依旧在退,阵形却依旧没有散乱溃败的迹象。
反倒是自己这边,越往前压,便越乱。
所谓战阵完全不像样,就像是几股人各自撞上去,没有丝毫的默契与配合可言。
这种情况下,若还再继续往前压,那就不是进攻,而是自乱阵脚。
他沉默数息,终于抬起手。
“鸣金!”
副将一怔,猛的回过头来。
“将军,破阵军眼看顶不住了,只要强攻一阵,说不定······”
“阵形已生乱象,再继续强攻,只会给敌军反攻的机会!”
王宗勋直接打断副将的话,高声呼喝下令。
“鸣金!”
“重新列阵!”
“是!”
“铛——”
鸣金之声骤然响起,前方正在厮杀的蜀军终于开始向后撤,不少人几乎下意识松了口气。
有人退回来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息,有人手中盾牌只剩半面,有人满脸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更多的人则会在退回本阵之后,忍不住重新向北看上一眼。
先前出阵时,所有人想着赏银,想着晋升一级。
可现在撤回来以后,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积聚成泊的鲜血,他们终于知道他们的将军为何要给那般好的条件了。
王宗勋也知道,先前那番话鼓起的血勇——泄了。
第一次进攻没打穿破阵军,再想让这些人像刚才一样一声令下便悍勇异常,一度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往前冲,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他也没有原地等死或者投降。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试试怎么知道?
“前军休息!”
“第二营准备!”
“弓弩重新上前!”
一道道命令继续发出,王宗勋试图再次整合队伍,却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
先前他一句“进攻”,军中应声如雷,震彻山岗。
如今各队虽然依旧听令,却再没有那种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抢功的躁动。
绝大部分个的士卒,只是沉默整理兵器。
军官喊了两遍,才有人重新往前调整位置。
不是赏银与晋升一级不香了,只是他们看到了拿到这些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再如何重赏,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这一幕幕反馈映入眼中,王宗勋心中彻底一沉。
这第二轮进攻,不能再继续了。
至少不能主动打,否则只会比第一轮后边的情况更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开始变阵。
······
“前军回撤。”
王彦章长枪抬起往前遥遥一指,沉声下令。
“中军接上。”
随着军令传开,刚才连续作战、边打边退的破阵军前军,开始从左右两侧有序向后撤出。
这一幕,王宗勋看得清清楚楚,蜀军士卒也同样看得清楚。
方才就是这批人,一路疾行到此,一点休息没有,却硬生生挡住了他们士气最盛,最为凶猛的一轮进攻。
现在,这些人退了。
不是因为他们败了,只是开始轮换,该轮到他们进攻了。
而从更后方走上来的,则是方才一直拉开距离、已经趁着前军死战休息了一段时间的破阵军中军。
盾牌重新列成一片,长枪架起,士卒步伐明显比前面那批人更加沉稳。
更后方,一路赶来的破阵军后军也已经陆续抵达,正在继续整顿。
王宗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火光映在上面,都好似看不见丝毫反射的光晕。
副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
“将军,刚才那批······”
“已经是敌军最疲惫的了。”
王宗勋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副将说得没错。
自己刚刚趁着最好的机会,用刚刚被重赏激起士气的士卒,主动去进攻破阵军最疲惫的前军。
不仅没有打穿,还把自己一方的士气给磨得差不多了,最后不得不停止第一轮进攻,重新组织第二轮进攻。
这其中的空档,无疑给足了后面的破阵军休整时间。
就如同回合制游戏一般,这个回合,轮到王彦章进攻了。
“传令。”
王宗勋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喝令。
“全军防守。”
“不得擅自出阵!”
声音依旧平稳,可先前那句“先败王彦章,再破南敌”的气势。
早已荡然无存!
······
王彦章等到中军彻底接替前军,方才抬起铁枪。
没有任何慷慨陈词,也没有叫阵嘲讽,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进。”
“咚!”
破阵军战鼓轰然响起,中军取代前军开始向着蜀军推进。
最前方盾卒一步步压上,枪兵紧随其后。
相比蜀军方才那一波声势浩大的进攻,他们并没有那么热闹,反倒是显得有些安静。
没有人不断高喊赏银,也没有人迫不及待冲出阵列。
可整条阵线齐齐向前推进时,整齐划一的甲叶震颤声代替着破阵军开始咆哮。
王宗勋很快便发现,自己最开始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夹道山势没有帮助他,反而把破阵军单兵与小队配合上的优势放得更大。
每一阵正面交锋,都变成几十人、上百人的小规模厮杀。
谁更敢打,谁更能打,谁能始终保持有序的战阵,一目了然。
蜀军前排一名校尉被长枪刺中胸口,人刚倒下,附近士卒便明显乱了一瞬。
有人去扶,有人回头寻找新的命令,他们并没有战场上作战的技巧与本能,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可这些下意识的无措,在战场上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破阵军根本不给他们重新反应过来的时间,数杆长枪同时从盾后刺出,紧接着盾卒向前一顶,本来只有一两步来宽的缺口,当即扩大。
蜀军后方军官看得亡魂大冒,连忙调人补上。
可刚刚堵住,另一侧又出问题。
王宗勋脸色铁青而凝重的于中军中掌控大局,军令一道接着一道。
“第三营,速速自左侧填补空缺!”
“中军往前!”
“盾兵迅速构建防线,稳住战阵!”
“弓弩掩护!弓弩掩护!不要停!”
他没有犯什么明显错误,甚至每一次调整都算及时,可就是架不住前线的小问题越来越多。
一处慢半拍,另一处再慢半拍。
第一次只是死几十人,第二次便是退几步。
第三次再出现,整段阵线就开始向后退却。
而更加致命的是,蜀军的士气再没有开战时那么高。
之前主动进攻时,他们至少还觉得自己能够击败破阵军,满怀着拿着赏银,晋升一级的希望。
可现在······
他们已经亲自试过了,没打过!
如今又看着状态更加完整的破阵军主动杀来,心里那根弦只会越来越紧。
“顶住!”
“都给我顶住!”
“后退者斩!”
蜀军军官不断呼喝,可回应越来越小。
王彦章始终没有亲自上阵,只是处在中军之后,观察整条战线,将蜀军的动作、慌乱都尽收眼底。
忽地,旗手被流矢射中咽喉,一面蜀军小旗猛然倒下。
旁边负责统领这一部的校尉,也在几乎同一时间被长枪挑翻。
短短片刻,那一大片蜀军失去统一指挥。
有人顶着盾继续抵挡,有人已经本能后退,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形顿时凹下去一小块。
王彦章独眼微微一凝——机会到了!
“前军撕开缺口,靠向两侧,亲卫骑随本将——”
手中铁枪向前一指,气沉丹田,猛然张口一吐。
“杀!”
一阵激昂龙吟声瞬间响彻整片黑夜,破阵军早已适应王彦章的龙吟功,只觉一股热血上涌,身上仿佛平添几分气力。
反观蜀军,成片成片的愣在那里,好似魂魄都被震散了一般。
破阵军抓住这个机会,瞬间突入蜀军阵线,从中向两侧撕开。
王彦章一马当先,率领亲卫骑顺着前军撕开的缺口,直接跃马杀入蜀军之中。
一般来说,这种地形骑兵是冲不起来的。
但很明显,他王彦章并不是一般人。
虽说曾在凤翔城下,连续两次被韩澈一槊秒了,但换一个参照物,安重霸也就在他手上走了三招。
骑兵突入进来,蜀军士卒纷纷下意识的往两侧避让。
王彦章手中沉重铁枪左舞右挥,外有横练打底臂力无双,内有龙吟功加持气力。
真可谓是左枪高伤害,右枪伤害高。
左右两侧蜀军士卒便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不是被砸翻在地,就是被挑飞上天。
就跟一只人形推土机一般,当真是所向披靡。
对于王彦章而言,他的确有统领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但他最喜欢,最擅长的终究还是冲锋陷阵!
一名蜀军校尉眼见前军混乱,正策马赶来补位。
“都给我······”
话未说完,寒光已经到了眼前。
“噗!”
铁枪自胸前贯入,王彦章手臂一抖,尸体直接被甩向前方敌阵之中,瞬间又引起一阵混乱。
王彦章如同战神一般,继续趁乱向前杀去!
另一名蜀将持刀拦路,王彦章根本没有停顿,手中铁枪横扫。
“铛!”
长刀脱手,铁枪余势不减,重重砸在那人肩颈。
整个人肩膀上那一片瞬间粉碎开来,化作满铁血肉飞雨。
无头尸体在战马上晃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翻下马去。
王彦章身后亲卫骑迅速跟入,后方前锋也是彻底撕开蜀军阵形,开始长驱直入。
整个蜀军前军,彻底溃败,纷纷朝着后边中军夺命而逃。
王宗勋身旁的副将脸色终于化作一片惨白,恐惧自心底翻涌而起。
“将军!”
王宗勋自然也是看见王彦章那所向披靡之势,心底也是十分胆寒。
他自认自己武艺相当不错,可观王彦章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哪还敢与之相较。
他虽还有数千士卒,可军阵已然被撕开,哪里还有继续打下去的条件?哪里能挡得住王彦章那个恐怖生物?
而且一旦中军也随之混乱,这条夹道就会从有利于小范围交战,变成最可怕的拥堵之地。
越来越多人挤在一起,到时候就是想退退不了,想回身抵抗也没有转圜余地。
王宗勋闭了闭眼,心头微微一颤。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断。
“帅旗南移!”
“各部交替后撤!”
副将虽也畏惧那王彦章,却也还尚存几分理智,连忙提醒:“将军,南边也有敌······”
“先离开这里,南边的敌军好解决!”
王宗勋沉声打断,嘴角却是在发颤。
“这王彦章简直不是人,再打下去,谁都走不了!”
“是!”
副将闻言,连忙领命。
是啊!南边的那股敌军再凶,还能凶得过那王彦章不成?
随着军令传下,帅旗开始向南撤去。
蜀军也是纷纷从心,随之开始后撤。
可事情发展,也果然如王宗勋所预想的。
夹道之间想撤,比进攻时困难太多。
最前边还在厮杀,后面已经收到撤退军令,中段却还有人恍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向南后撤,有人仍在往北增援。
“别挤!”
“向南!”
“后军先退!”
呼喝声越来越乱,原本还能够称得上军阵的东西,迅速变成了长长的人流。
王彦章自道路左侧杀出一道缺口,一抬眼,便看见那面正在南移的帅旗。
“挡我者死!”
再度气沉丹田,猛然倾吐而出,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再次响起。
那些个蜀军被震得懵了一会儿之后,愣愣回过神来,一个个的看见骑马的皆是亡魂大冒,哪里敢挡王彦章这辆大运的路。
一众蜀军也是顾不的南撤了,当先拼命的往中间挤,给左侧的那辆“大运”让出一条道来。
王彦章顿时便带着数十亲卫骑,沿道路左侧长驱直入,直冲蜀军中军那帅旗所在。
······
“将军!”
副将回头望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王彦章来了!”
王宗勋这会儿都没有回头看的想法,生怕一回头,王彦章的铁枪就奔着他的脑袋来了。
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长枪,手心皆是冷汗,只是一味的双腿猛夹马腹,催马迅速南撤。
身旁亲兵皆是其曾改名换姓前的亲族,危急时刻,心中一横,已经知道该做什么。
十余骑主动勒马,转身主动迎上了王彦章这辆“大运”。
第一人挺枪,直刺王彦章胸口。
王彦章不闪不避,手中铁枪一震,便将此来长枪荡开,而后往前一递。
“噗!”
枪锋穿胸而过,鲜血顺着枪锋喷洒而出。
铁枪并未抽出,第二人已是持枪杀来。
王彦章手臂一振,直接连枪带人一并抬起,策马挺进,瞬间又将第二人串在了铁枪之上。
第三人迅速逼近,王彦章却是故技重施。
那枪上虽平添两名带甲士卒尸体的重量,却是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跃马上前,挺枪而出。
下一刻,那第三人也被串在了枪上。
“滚!”
龙吟声起,长枪串起来的三具尸体猛然甩出。
王宗勋其余十余名,或是为龙吟所摄,或是被同伴尸体命中,尽数掉落马下。
不过片刻功夫,王宗勋身后再无遮拦。
前方越发拥堵,后方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王宗勋终于回过头,看见那个浑身沾血、手持铁枪的独眼战神。
他知道,跑不了了!
“吁~”
王宗勋猛然勒马,手中长枪一甩,心中寒意骤然一沉。
当即调转马头,没有求饶,也没有犹豫,战马直接向王彦章迎击而去。
“喝!”
长枪骤然刺出,枪尖锋锐嘶鸣。
他的武艺的确不弱,这一枪算得上又快又狠,直取王彦章胸膛。
王彦章却没有举枪格挡,上身只是向旁边微微一侧,枪锋擦着胸前甲叶掠过。
就在王宗勋一枪刺空的同时,两匹战马已经贴近。
王宗勋瞳孔骤然一缩,想要收枪,却已是迟了。
王彦章右手仍握铁枪,左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王宗勋胸前甲胄!
五指收紧,甲叶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你——”
王宗勋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王彦章左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向上一掀!
一个披甲成年人竟直接被从马背上拔了起来!
双脚脱离马镫,长枪坠地,王宗勋整个人腾空。
下一刻,王彦章竟单凭一只左手,便将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周围或是正在交战,或是正在南撤,或是正准备放下武器投降的蜀军皆是齐齐一滞。
火光之中,独眼的王彦章跨坐战马。
右手铁枪染血,左手高举一人。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被举起来的,正是蜀军中路先锋主将——王宗勋!
王彦章这才勒住战马,骤然鼓足内力,较之先前几声更为激昂与震彻人心的龙吟声猛然响起,沿着金牛道轰然传开。
“王宗勋已擒!”
余音回荡之后,短暂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刻,破阵军齐声回应。
“王宗勋已擒!”
“王宗勋已擒!”
······
一声,十声,百声······很快连成滚滚声浪。
蜀军士卒一个接一个扭头,看见那道被高举于火光之中的身影以后,最后那点抵抗的心思也随之彻底消失。
“当啷!”
一杆长枪掉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杆,第三杆,越来越多兵器落地。
破阵军见状,当即开始齐声高喝。
“降者不杀!”
此话一出,那些个惊惧不已的蜀军士卒也是终于松了口气。
有人跪下,有人抱头蹲在路边。
也有人趁乱钻入山林,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蜀军中路先锋军,败了!
王彦章这才将王宗勋放下,数名亲兵立即上前,将其捆绑了个严严实实。
王宗勋脸色涨得通红,倒不是伤得多重,纯粹是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丢人。
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被人单手从马上拔起来,还举过了头顶。
以后若是传出去······
算了,有没有以后还两说。
想到这里,王宗勋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输了便是输了,至少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王彦章翻身下马,将铁枪递给亲兵,扫了眼已经逐渐平息的战场。
“收拢降卒。”
“救治伤员。”
“逃入山林者不必追。”
“是!”
众将齐声领命。
······
南边,蜀军中路先锋军旧营。
王景率领一千奉义军赶到时,那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能打的兵马了。
北上接应王宗勋的一千人,几乎将旧营中能够拉出去作战的人全带了出去。
剩下的不过一些看守粮草、辎重的士卒,再加上先前零星逃回来的败兵。
军心早已乱了!
王景没费多少功夫,便顺势拿下营门。
营中粮草、军械、旗号与不少备用甲胄,一并落入奉义军手中。
拿下蜀军先锋旧营以后,他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只是让人将营栅重新封好,拒马归位,各处防御恢复。
万一破阵军那边真出了什么变故,这里便是第二道保险。
不过,到底是他多虑了,这道保险终究没有用上。
没过多久,先前一直跟着王宗勋沿途袭扰的另外两千奉义军,也开始从山林间陆续抵达这座蜀军先锋旧营。
几十人,上百人,一批又一批进入营地。
直到最后一拨兵马回来,带队军头尚未下马,脸上便已经全是笑意。
“将军!”
王景转身,照例问道:“北边如何?”
“赢了!”
那军头迅速翻身下马,兴奋的朝着王景奔来。
“王彦章将军亲手生擒王宗勋!”
旧营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虽说他们与破阵军不对付,但在自己这边无比顺利的情况下,倒也不希望破阵军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王景也终于笑了出来。
“很好!”
三千奉义军重新汇合,王宗勋中路先锋已破。
旧营里那一堆原本属于蜀军的甲胄与旗号,自然是很快便又派上了用场。
沔县收到王宗勋此前送去的示警之后,迟迟等不到后续消息,终究还是派出了三千兵马北上驰援。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前方中路先锋已经全军覆没。
更不知道,那座仍挂着蜀军旗帜的旧营,里面站着的早已不是自己人。
之后发生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王景让奉义军换上旧营留下的蜀军甲胄,又借败兵与旗号遮掩,伏击那三千沔县援军。
取胜之后,再顺势诈开沔县城门。
天亮之前,沔县便落入奉义军手中。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后话。
此时此刻,真正决定整条中路战局的消息,正在被玄冥教快马送往南郑。
战报很短,只有最重要的结果。
中路已破,王宗勋已擒。
至此,东路王宗俨归降,西路王宗昱被擒,中路王宗勋被擒。
蜀军三路先锋——尽殁!
······
(一万字奉上,本来是想着存稿的,但这种剧情好像又没有存的必要,还是尽快推进度吧!最近流量下滑严重,大家可以帮忙点点催更,点一些小礼物,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