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光蚀 > 13. 【裂帛】
    后台通道狭窄而昏暗,与外面音乐厅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发胶和一种陈旧的、类似灰尘的气息。

    掌声还在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何溪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堆放道具的角落,径直往演员休息室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闯入感。

    何幸跟在她身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还没走近,里面就传来了年辞益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那个音,是故意的吧?祁颜,你他妈真行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来这一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想弹?还是想让楼上那个体育生看笑话?!”

    何幸脚步一顿,看向姐姐。何溪栗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痞气收敛了些,眼神锐利起来。她没犹豫,直接伸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休息室很大,摆着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化妆台,镜子前亮着一圈圈灯泡。

    祁颜背对着门,靠坐在化妆台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身上的黑色礼服还没换下,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

    年辞益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化妆台上,将祁颜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身体前倾,眼底翻涌着怒意和某种更深的、近乎受伤的情绪。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年辞益看见何幸和何溪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随即那股怒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彻底爆发出来。他直起身,冷笑着,语气恶毒:“哟,说曹操曹操到。怎么,体育生,看完表演不过瘾,追到后台来了?还带了个帮手?”他的目光扫过何溪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就是你姐?看着也不怎么样。”

    何溪栗是谁?市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校队教练,平日里跟一群半大男孩打交道,嗓门大,性子烈,最不吃别人这套。

    她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嗤笑一声,双手插进西装外套口袋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无视了年辞益,目光落在了椅子上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小团的祁颜身上。

    “你就是祁颜?”何溪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体育老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何幸他姐,何溪栗。你比我想象的还蔫吧。”她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恶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休息室里紧绷的气氛。

    祁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见何幸的瞬间,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慌,是恐慌,还有一丝……绝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看了一眼年辞益,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化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姐跟你说话,你聋了?”何幸上前一步,挡在何溪栗身前,冷冷地盯着年辞益。

    他没理会年辞益的挑衅,目光只锁在祁颜身上。祁颜瘦了,也白了,那身昂贵的礼服穿在他身上,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祁颜,跟我走。”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休息室里。

    “走?”年辞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何幸,你脑子被球砸坏了?走去哪儿?回你那个破学校?祁颜现在是特邀嘉宾,是‘双子星’,他哪儿也不去!”他再次逼近何幸,身高虽稍矮,气势却咄咄逼人,“我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警告我?”何幸也火了,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挡在他前面,尤其是挡在他想保护的人前面,“祁颜不是你的私有物!他不想弹琴,谁也逼不了他!”

    “不想弹?”年辞益眼神一厉,猛地指向祁颜,“他生来就是弹琴的!他爸是祁荣,他妈是林熙蕾,他身上流着钢琴的血!你以为你算老几?一个连谱子都认不全的体育生,也配来谈他想不想?”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幸脸上,“他要是真不想,刚才那个音会弹错?那是他妈的试探!是示威!是在给我,给他爸妈,给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摆出一张臭脸!你以为他是为你?”

    这番话恶毒又犀利,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何幸的心口,也扎进了祁颜的耳膜。

    祁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瞪着年辞益,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年辞益……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年辞益转过头,对着祁颜吼道,眼眶也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祁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么个外人,你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你爸还在外面坐着!你妈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冻僵!你以为你任性得起?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他指着何幸,手指几乎戳到何幸鼻尖上,“就因为他?一个连钢琴比赛门票都要靠关系弄来的家伙?!”

    “你他妈放屁!”何幸再也忍不住,一把挥开年辞益的手,力道之大,让年辞益踉跄了一下,“祁颜的事,轮不到你来决定!他不是谁的附属品!他是一个人!”

    “够了!”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止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动作一滞。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正是祁荣和林熙蕾。

    祁荣站在门口,身后有一名黑衣保镖,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两口寒潭,扫过室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何幸和何溪栗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漠然。

    林熙蕾站在丈夫身后,依旧是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妆容精致,仪态优雅。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小年,不得无礼。”林熙蕾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客人来了,怎么不请人坐下说话?”

    年辞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外放的怒气和暴躁瞬间收敛,他垂下头,低声应道:“伯母,伯父。”虽然恭敬,但背脊依旧挺直,带着不服。

    林熙蕾微微颔首,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何幸和何溪栗身上,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何小姐,何同学,久仰。我是林熙蕾,祁颜的母亲。感谢二位赏光,前来观看小颜的演出。”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是标准的社交辞令,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何溪栗毕竟在社会上混迹多年,见识过各色人等,她没有被林熙蕾的气场压倒,反而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回应:“林女士客气了。我是何溪栗,何幸的姐姐。令郎琴弹得不错,就是脸色差了点,看着没精神。”

    这话不软不硬,既肯定了祁颜,又暗指了对方管教可能有问题。林熙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转瞬即逝。

    祁荣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何家,是吧?”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何幸的脸,“我听说,你是我家颜颜在学校里的……朋友?”他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嘲讽。

    何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是。祁颜是我朋友。”

    “朋友……”祁荣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用手杖的铜包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叩”声,“我儿子,不需要你这种朋友。”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何同学,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颜颜的未

    来在琴键上,不在跑道上。你那些……业余的爱好和无谓的打扰,只会阻碍他的前程。”

    “前程?”何幸冷笑一声,心里的火被彻底点燃,“祁伯父,您所谓的‘前程’,就是把他关在笼子里,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直到他像您一样,把自己的一根手指都搭进去吗?!”

    这话一出,休息室里的气温骤降。

    年辞益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幸,像是觉得他疯了。祁颜更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看着何幸,又惶恐地看向父亲。

    祁荣敲击手杖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瞬间涌起暴戾的杀意,那只残疾的左臂也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死死盯着何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熙蕾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上前一步,挡在丈夫身前,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却冰冷的面具,语气却沉了下来:“何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祁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置喙。”她转向何溪栗,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何小姐,今日多有打扰。小颜刚演出完毕,需要休息。请二位,回吧。”

    “回?”何溪栗柳眉一竖,刚要反驳,却被何幸一把拉住。

    何幸看着林熙蕾,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浑身散发着阴郁和毁灭气息的男人,最后目光落在缩在椅子里的祁颜身上。

    祁颜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混合着无助、歉意和绝望。

    那一刻,何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坚硬起来。他知道,现在硬碰硬,不仅救不出祁颜,反而会害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拉着何溪栗,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盯着祁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祁颜,你记住,跑道也好,琴键也好,那都不是你的笼子。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着何溪栗,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何溪栗被弟弟拉着,临出门前,回头冷冷地瞥了祁荣夫妇一眼,又扫过年辞益,最后落在祁颜身上,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祁颜,你姐我练体育的,别的没有,就一身硬骨头。你要是真想出来,随时找我。”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林熙蕾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眼神冰冷刺骨。她走到祁颜面前,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颜颜,哭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客人不懂事,妈妈帮你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练琴了。”

    祁颜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年辞益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无声流泪的祁颜,最后目光落在祁荣夫妇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祁颜身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塞进了他冰凉颤抖的手里。

    而在门外走廊里,何幸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了臂弯里。何溪栗蹲下身,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幸仔,”她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这潭水,比姐想的还深。那小子……是块烫手的山芋。但姐支持你。”

    何幸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知道,今晚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那根连接他与祁颜的弦,在巨大的撕扯下,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刺耳的裂帛之声。而他,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