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有贵弯腰去捡。

    他蹲下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配电箱突然爆出一团火花。

    电线短路了。

    火花点燃了配电箱里的旧报纸。

    白有贵站起来往门口跑。

    他跑过楼梯口的时候,楼梯间的门被风关上了。

    门上的玻璃在震动中碎裂,碎玻璃扎进他的右手背。

    他打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停着他的电动车。

    他骑上车往宏发金属熔炼厂赶。

    他骑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一根旧电线杆正在被施工队拆除。

    电线杆底部已经挖空,只靠几根木桩撑着。

    一阵风吹过来。

    电线杆朝路中间倒去。

    白有贵正好骑到电线杆下方。

    电线杆砸在他的电动车前轮上。

    他被弹起来,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里的水是宏发金属熔炼厂排出来的。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颜色发绿。

    白有贵趴在水沟里,脸浸在污水中。

    污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被电动车压着。

    电动车倒扣在他身上。

    电线杆横在路中间,电线还带着电。

    电线的一头落进排水沟里。

    电流在水里扩散开来。

    白有贵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抽搐。

    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白有贵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检查计划表。

    表上宏发金属熔炼厂的位置被一个圈圈着。

    上午十点。

    石金水在回收市场的管理办公室里接到何大龙的电话。

    电话里说熔炼厂出了事,让他赶紧过去帮忙。

    石金水挂掉电话往外走。

    他经过市场里的废铁堆时,堆底渗出的化工废液已经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片。

    石金水的皮鞋底被废液浸透。

    他脚底一滑。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废铁堆。

    废铁堆最上面压着一块拆解下来的货车车厢板。

    车厢板的固定铁丝已经锈断。

    石金水的手刚搭上去,车厢板就从堆顶滑下来。

    车厢板的边角砸中他的额头。

    他的眉骨被砸裂。

    血从眉骨上的口子涌出来。

    石金水向后倒。

    他的后脑撞在废铁堆的另一角。

    那里有一根竖着的螺纹钢。

    螺纹钢的端头刺进了他的后颈。

    石金水被钉在废铁堆上。

    他的身体悬空挂着,脚尖离地。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血从螺纹钢和伤口之间渗出来。

    石金水的眼睛睁着,看着市场里那些废铁堆。

    他想起来赵摊主搬走那天骂的那句话。

    你早晚遭报应。

    石金水那时候没回头。

    现在他想回头也回不了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

    何宏发在厂部办公室里打电话。

    他给白有贵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给石金水打,也是无人接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区。

    冲天炉还在冒烟。

    烟囱里冒出的黄烟比平时更浓。

    他看见炉前方向有人在跑。

    他下楼往炉台走。

    他经过中频电炉的控制室。

    控制室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冷却水管里的水垢把管道彻底堵死了。

    感应圈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

    控制室里的工人不知所措。

    何宏发推开门想进去看看。

    感应圈在超温下绝缘失效。

    电弧从感应圈穿透炉壁。

    电弧击穿了炉壳。

    炉内的金属液从击穿处喷涌而出。

    一千六百度的金属液像一道金色的水柱射向控制室门口。

    何宏发被金属液迎面浇中。

    他的身体在金属液中碳化。

    控制室的铁门被金属液烧穿。

    金属液流入控制室,引燃了里面的电线和电缆。

    浓烟和火光从控制室窗口喷出来。

    中频电炉的炉体在超温和电弧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倾斜。

    炉体向控制室方向倒去。

    炉内的残余金属液倾泻而出。

    厂区地面上到处是流淌的金属液。

    金属液流到了废料堆。

    废料堆里的化工废料桶被点燃。

    火焰从废料堆上升起来。

    黑烟滚滚,罩住了整个厂区。

    何宏发在金属液里最后想的,是农机厂老厂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宏发啊,你这手艺要是搁在正规钢厂里,起码是个车间主任。

    何宏发那时候只是笑笑。

    他想,要是当年真去了正规钢厂,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被自己化出来的铁水浇死。

    中午。

    火被扑灭。

    冲天炉的加料平台上找到了邱二锤的遗物。

    一只被烤变形的安全帽,帽壳里嵌着他的工牌。

    成品库前的堆场上,何大龙被压在金属锭下。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环境监察中队门口的电线杆旁,白有贵趴在排水沟里。

    沟里的污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回收市场的废铁堆上,石金水被螺纹钢钉着。

    他的工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中频电炉控制室门口,何宏发被金属液包裹。

    他的遗体凝固在一大块铁锭里。

    何宏发的老婆是下午得到消息的。

    她正在家里的小院里晒被子。

    镇上的一个邻居跑过来,站在院门口喊:嫂子,嫂子,宏发厂里出事了。

    何宏发的老婆把手里的被子放下,问:出什么事了?

    邻居说:宏发被铁水浇了。

    何宏发的老婆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堂屋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何宏发的照片。

    照片是前年拍的,何宏发穿着一件新夹克,站在厂门口,身后是“宏发金属熔炼厂”的牌子。

    何宏发的老婆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坐在桌边,看着照片里的何宏发。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何宏发的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何宏发的弟弟打了个电话。

    何宏发的弟弟在龙城开出租车。

    他接到电话后说,我马上回来。

    何大龙的妻子在龙城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顾客扫码。

    她把扫码枪放下,跟领班请了假,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到白岩桥镇。

    她走进厂区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她看见堆场上盖着白布的何大龙,站在白布前,没有哭。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后来跟人说,她嫁到何家十二年,何大龙从来没有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

    何大龙总说,厂里忙,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