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个院子里大花跟谁最好,那得是老刘头儿,他俩一起上过战场,同生共死过。
可你要说谁对大花最好,那就得是陈牡丹!
也许是孩子生多了,有点母爱泛滥,回回一听说大花回来了,陈牡丹不管干啥,准得第一个过去。
哪怕是抱着孩子呢,把孩子往别人怀里一塞,扭头儿就走,身后孩子哭都听不着。
不管是白天是夜里,好吃的拿手往大花嘴里喂,赶上厨房没有白面馒头了,陈牡丹就把自己屋里糕点拿出来,边喂大花,边骂厨子懒,非得厨子进厨房把馒头端出来,骂声才停。
大花已经有日子没回来了,陈牡丹甚至以为大花已经死在了山里,晚上躲被窝子里哭了好几场。
今天一见着大花儿,陈牡丹眼泪就决堤了,也顾不上下不下雨,冲过去抱着大花就哭。
今天的大花是有点惨,刚才咔嚓一声,是门闩撞裂的声音,轰隆声是大门被撞倒,使了这么大的力气,大花的鼻子和嘴都往外渗血。
再看大花身上,四个蹄甲跑裂了,血丝渗出来以后,被雨水冲刷到砖地上,迅速变成粉色,然后冲淡,随着雨水流走。
身上都是泥,也不知道是摔了多少个跟头,雨水一浇,身下一滩泥水。
大花疯狂的喘着气,叨气儿的频率像马上就要缺氧致死,胸膛带着肚子剧烈起伏着,嘴角都是白沫子。
“大花儿,大花儿,你这是咋滴了,你别吓我!来人啊,赶紧来人啊!”
家里人迅速的围了过来,大花在雨里喘了一会儿,努力的睁开眼睛,抬着头冲着陈牡丹玩儿命的“吩儿,吩儿”叫。
陈牡丹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硕大的猪头,抬头就骂。
“都他妈死人啊,把它抬屋里去啊!”
众人七手八脚的要过来抬大花,大花拼命的挣扎着不让碰,就是神态焦急的抬头看着陈牡丹,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不断的“吩儿,吩儿”的叫着,。
众人停了手,陈牡丹被雨淋了个透心凉,拿自己衣服的袖子给大花擦着嘴角的白沫。
“大花儿,你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大花的叫声停顿了几秒,又“吩儿”了一声,挣扎着站起身,四肢颤抖着对着牤牛屯的方向,低声的“吩儿,吩儿”叫着。
叫了几声,终究是站不稳了,又“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嘴里还是“吩儿,吩儿”的低叫。
陈牡丹轻轻的拍着大花,问它。
“你让我们上牤牛屯儿?”
“吩儿。”
“嗯呐,行,明儿就去。”
大花又开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神态焦躁,嘴里的叫声也开始急促。
陈牡丹拍着大花的手也快了起来,赶紧安慰它。
“明天不去,一会儿就去。”
大花站不起来,又急的不行,大颗的眼泪从眼睛里哗啦啦的往外流。
陈牡丹看它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大花儿,你是让我们现在就去?”
大花躺在地上点点头,又轻轻的“吩儿”了一声。
范家院子里人都聚齐了,老范两口子和范特西都在边上看着呢。
范特西走近了两步,蹲在大花身前,用手在它的头上摸着。
“大花,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大花点点头。
“我们一家子得赶紧逃?”
大花终于平静了,往地上一躺,闭上了眼睛,“吩儿”。
范特西回头瞅了一眼老范头,老范头撑着伞,用力的点了点头。
范特西猛的起身,脸上再也没有以前万事成竹在胸的表情,开始快速安排。
“爸妈,回屋收拾东西,捡轻省的拿。
霍广,套车!
厨子,把馒头拿过来喂大花。
牡丹,赶紧起来,收拾东西,把孩子安排好。
刘辛,把你爷、老婆、孩子都归拢好,套上车就走。”
一切安排就绪了,各自小跑着回去准备,范特西正安排着家里的下人,他们走了以后家里的事儿,刘辛跑了过来。
“范叔,我爷他……不肯走,你快点过去看看吧,我劝不动。”
范特西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这个老倔驴,这时候又作啥?”
说着话,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跑,老刘头在炕上坐着,手里一把手枪,顶着自己下巴颏。
范特西看了一眼,回头先骂刘辛。
“谁他妈给他的枪?”
刘辛一缩脖子,没吱声,转头又看老刘头,张嘴就骂。
“老刘头,你他妈越老越回旋!
大花都拼了命回来报信儿,你还作上了。
别让我跟你俩急眼啊,赶紧让刘辛背着你上马车!”
老刘头脸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就那么瞅着范特西。
“范小子,你们赶紧走吧,把大花抬我炕上来。
我活够了,重孙子都抱着了,还他妈跟着你们上哪儿去?
我早就该死了,不给你们添罗烂,我自己也不愿意折腾,我留下看家,你们走吧。”
范特西也没工夫跟他掰扯,就当他是老小孩儿又使性子,回头跟刘辛说了一句。
“咱俩把他枪下了。”
迈步就要往前上,还没把头转过来,老刘头对着房顶,“咣”就是一枪,把范特西和刘辛吓了一跳,再看老刘头,枪已经定自己太阳穴上了。
老刘头那眼珠子瞪的跟牛眼似的,脖子上青筋露着。
“你俩今天是想把我逼死在这吗?”
刘辛噗通就跪地上了,邦邦磕头,眼泪唰唰往下淌。
“爷,你不管我了么?你都有重孙子了,你不抱他啦?”
老刘头眼珠子一翻愣。
“你自己都他妈俩孩子了,我他妈还管个鸡毛,要不你上炕我奶你两口得了呗。
快,滚犊子。”
老刘头都放枪了,院里人能不过来么,刘辛媳妇儿也过来了,看着这出,把俩孩子都抱过来了,跟刘辛一起,一人抱一个,都跪下了。
“爷,听孙媳妇儿一句吧,俩孩子都搁这呢,咱一家子一起走。”
老刘头看看俩孩子,枪还是没放下来。
“你俩抱着孩子,给我磕个头就走吧,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开枪了,是你们逼死我的!”
谁也拿老刘头没辙,只能退出了屋,把大花抬到了老刘头的炕上,又关上了门儿。
屋里老刘头拍着大花一起一伏的肚皮,哼哼上了京剧。
“师爷说话言太差, 不由黄忠怒气发。 一十三岁习弓马, 威名镇守在长沙。 自从归顺皇叔驾, 匹马单刀取巫峡。 斩关夺寨功劳大, 军师不信簿上查。 非是黄忠夸大话,
铁胎宝弓手中拿, 满满搭上朱红扣, 帐下儿郎个个夸。 二次抖开千斤架, 箭似流星落黄沙。 三次神威惊敌马, 老将雄风岂容压!”
两辆马车出了范家,雨下的愈发大了,马睁不开眼,站在雨里不肯走,刘辛用布条蒙住了马的眼睛,带着一顶破草帽,沿着山路往牤牛屯走。
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听见天塌地陷一般的巨响,不远处的山沟里,大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大树、草皮轰隆隆的奔向了合法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