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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奎托斯:小子,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泰坦学院。
主体建筑是一栋占地面积堪比中型体育场的字形大楼,字的横杠部分是教学区域,竖杠则延伸向后方,连接着训练设施、宿舍楼和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户外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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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工的日常比尼普顿预想中要简单得多。
这些工作对一个拥有远超常人体能的前海神来说,基本等同于呼吸。
他可以用一只手将一个成年人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的训练沙袋轻松举起挂回架子上。
他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将整条教学楼走廊的地板拖得反光如镜。
他可以在暴雨过后以一人之力将积水从训练场的低洼处全部清理干净。
将拖把重新浸入水桶中,尼普顿压低帽檐,从走廊的尽头开始新一轮的清扫。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照片和奖状。
照片里是穿着各式各样制服的年轻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做出夸张的胜利姿势,还有的被身旁的同伴搂着脖子。
他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银白色短发的少年站在照片的最右侧,面无表情,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淡地看向镜头之外的某处。
而在他旁边,另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少年正将一整个披萨饼折叠成卷筒状,试图一口塞进嘴里,半边脸颊鼓得变了形。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冷,一个热。
尼普顿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拖地。
他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四天。
四天里他基本摸清了学院的人员构成
学生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拥有远超凡人范畴的身体素质或超凡能力。
有橙色色皮肤会飞的女孩、有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紫色眼睛的少女、有能发射声波的矽基黑人
以及银白色头发的双胞胎。
年长的走路没有声音,目光总是带着审视,经过尼普顿身边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扫他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年幼的那个
“嘿!清洁工大叔!”
尼普顿将拖把从地面上提起来。
银白色的脑袋从走廊拐角处探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注定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事的光
芒。
“你拖得太慢了!”
他从拐角处滑了出来,然后在空中跳了两下才落地在走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轮胎印。
“6
“”
尼普顿手中拖把的木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忍耐!
“小伙子。”他声音温和,“如果你方便的话,下次请从另一条走廊走。这条刚拖完。”
“哈?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6
”
注视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尼普顿现在真想立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养出这种混世魔王。
他深吸一口气,一丝微弱的海洋神力渗入水桶,拖把上的水流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将污渍抹除得干干净净。
“但丁你给我站住!”
又是一声咆哮。
披着狮皮的魁梧大汉从楼梯间横冲直撞地闯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巨大的玻璃啤酒杯,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尼普顿吓了一跳,拖把都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
见清洁工在跟前,大汉一个急刹,琥珀色的液体一个摇晃又尽数泼洒在刚刚用神力清理干净的地面上,泛起一层麦芽气味。
66
”
尼普顿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拖把,将散发着酒精味的污渍一点点推平。
泰坦塔保安赫拉克勒斯。
一个喜欢拿着木棒进行角色扮演的保安,成天披着件滑稽的狮皮伪装成赫拉克勒斯,可作为海神,尼普顿自然清楚真正的赫拉克勒斯早已在那场诸神黄昏的旧神陨落中化为尘土。
这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凡人傻子。
大汉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脸上的怒气在看清地上的狼藉后散去了大半,他将啤酒杯换到左手,满怀歉意地表示但丁这小子实在太皮了,随后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向尼普顿保证作为后勤主管,他一定会给这座塔里目前唯一的清洁工争取最高档的绩效考核。
尼普顿没吭声。
这大饼画得太圆了,他那位金发兄弟在奥林匹斯山上许诺过无数次类似的空头支票。
而且他只干一个星期就跑路。
“呃”赫拉克勒斯打了个酒嗝,手掌拍在尼普顿的肩膀上,“不好意思啊,尼尔老弟。今晚后勤部门在学院后山有个聚会,感兴趣的话要不一起来喝两杯。
尼普顿:
虽然说是后勤部门,但实际上这个后勤部
门在这座塔里实际上仅包含三个人。
一个负责拖五层楼地板的清洁工兼杂役,一个披着狮皮发酒疯的保安,还有一个据说是负责种地的农夫。
说起来这所挤满超人类的钢筋混凝土要塞里为什么会配备一个农夫?
难道是为了保证这些怪胎每天都能吃上新鲜采摘的番茄?
“感谢你的邀请,保安先生。”尼普顿向后退开半步,左手按在胸口,“我还有其他区域需要清扫,就不去打扰了。”
“6
“”
这家伙什么情况?
赫拉克勒斯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络腮胡中年人那套行云流水般的欠身动作。
这个姿态太眼熟了。
“那我先走了,尼尔老弟。”
赫拉克勒斯挥了挥空闲的手,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说起来这家伙是不是迪克招进来的?
赫拉克勒斯猛地回头。
却见尼普顿早已消失在了拐角。
66
“”
摇摇头,赫拉克勒斯举起玻璃杯,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仰头倒进嘴里。
“噗!”
一口小麦果汁喷了出来,狮皮大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玻璃杯,又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
这可是奎托斯亲自酿出的小麦果汁!怎么现在会淡得连白开水都不如?!
难道说
“奎托斯!你他妈是不是在我酒里掺水了!”
赫拉克勒斯发出悲愤的咆哮。
而在拐角处,尼普顿慢条斯理地扶了扶头上的鸭舌帽,深藏功与名。
泰坦学院,后山。
火堆上方架着半只滋滋冒油的野兔。
赫拉克勒斯盘腿坐在一块花岗岩上,狮皮在身后摊成一张坐垫,一动不动地盯着跳动的火舌。
火光将他那张常年被酒精和大笑撑开的脸照得明暗交替,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嚓嚓嚓—”
摩擦声从他右侧传来。
奎托斯坐在另一块矮石上,双腿叉开,一把伐木斧横放在膝头,倒映着火焰的残影。
“你在等什么?”奎托斯开口。
“没什么。”赫拉克勒斯轻轻摆了摆手。
他从身旁的地面上摸起巨大的玻璃啤酒杯,仰头灌了一口,从鼻腔里哼出一口长气。
“想老婆孩子么?”他忽然问。
“嚓——嚓—”
奎托斯将头微微摇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撇撇嘴,目光落在奎托斯手中的斧头上。
这把斧头
被这个男人磨了三千年。
赫拉克勒斯将啤酒杯举到唇边,只不过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让他眯着眼打量杯中的液体,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在疑惑什么?”奎托斯的声音依然平板。
“你又掺水了?”赫拉克勒斯冷哼一声。”
“”
磨石终于停了。
奎托斯擡起头来,铁灰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
“你再质疑我的专业?”
“6
“”
赫拉克勒斯气极反笑,最终认栽似的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掺水麦酒一饮而尽。
篝火啪作响,一根燃烧到尽头的树枝在火堆中塌陷下去,溅起一小蓬火星向夜空中飘散,像是无数微小的橘红色萤虫在黑暗中旋转了几圈便熄灭了。
“雅典娜就在山上。”赫拉克勒斯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认真,“蝙蝠侠和黛安娜那边查到了,据说
“7
他犹豫了一下。
可他赫拉克勒斯的犹豫在篝火旁显得格外突兀,他是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欲言又止的莽汉,此刻却将后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迟迟没有吐出来。
“说?”
”5
”
“朱庇特现在在农场。”
斧柄落在了草地上,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奎托斯脸上的红色战纹照得明灭不定。
“哪个农场?”
“肯特农场。”
”5
”
“你不去看看吗?”赫拉克勒斯叹了口气。
奎托斯伸向旁边地面上躺着的一只粗陶酒壶,五指环住壶身,将壶口对准自己的嘴灌了一口。
赫拉克勒斯无奈地笑笑。
他认识奎托斯太久了。
从色萨利平原上联手制服三十余头发疯的公牛那天算起,从十字路口的分别那天算起,从后来在斯巴达的战场上重逢、在屠神之路上并肩砍杀、在欧美大陆上各自流浪千年之后再度相见
三千年了。
“不至于吧?”赫拉克勒斯忍不住开口,“你还认为自己没尽到做
父亲的责任?那些事情又不怪你。”
“而且我们不是把神明屠了一遍?不然雅典娜从哪坐享其成?”大汉冷哼了一声,“她倒好,跑路到了罗马,等我们把神屠完之后,等我流浪到美洲,你流浪到北欧之后,就偷偷跑回了希腊。”
“从诸神的尸体上窃取了剩余的神位,占领了奥林匹斯。”
“在上面当了三千年的太平女皇。”
“你没有对不起她和孩子的。”赫拉克勒斯沉下声道。
奎托斯摇摇头。
“我有了新的妻子。”
“不管是按照希腊城邦还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法律。”
“一夫一妻。”
“她不再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再是她的丈夫。”
“噗——!”
赫拉克勒斯嘴里的麦酒喷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擦了擦下巴和胡须上挂着的酒珠,瞪大了眼睛看着火焰对面的灰白色面孔。
“等会儿。”赫拉克勒斯伸出一只手,“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在这里种地吧?”
奎托斯没有回答。
赫拉克勒斯整个人向后仰倒在狮皮上,忍不住哈哈大笑,惊起了远处树丛中几只本已入睡的乌鸦。
“你在想什么?!”他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荷马那小子都没你这么传统!他在享乐花园里快活着呢,每天被一群仙女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一个大诗人都不惦记一夫一妻。”
“而且你第二个妻子是在北欧娶的。”赫拉克勒斯无法理解,“这和希腊有什么关系?两个世界的法律都管不到你头上,你自己非要给自己套一条狗链。”
奎托斯低下头去,视线落回了躺在草地上的伐木斧的斧面上,火光在铁面上流淌,像是一条被困在狭窄河道里的熔岩。
他依旧摇了摇头。
赫拉克勒斯的笑声逐渐消退,取而代之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你这家伙就是倔。”
他将狮皮从身下拽出来重新披在肩上,双手拉着狮皮的两端在胸前合拢,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个临时的壳里。
“当年也是。”赫拉克勒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一声不吭地就又从北欧跑回了希腊,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时我还在美洲砍树呢。”
篝火中最后一根完整的树枝也燃烧到了尽头,啪一声折断成两截,溅起的火星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在夜空中画出了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橙红色星河。
业“”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赫拉克勒斯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他嘴里涌出来,压抑了太久的他一直都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你从潘多拉魔盒里得到了什么?你将普鲁托的躯体送去霜巨人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在北欧的妻子现在又在哪?后来为什么又回到了希腊?”
“奎托斯。”赫拉克勒斯低喝一声。
农夫将粗陶酒壶从地面上拎起来。
“想知道?”
“那就喝过我吧。”奎托斯面无表情,“你知道我酒后是什么样。”
赫拉克勒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在酒量上,我称无敌,你还敢言不败?”他将嘴角一撇,举起又一杯啤酒朝着奎托斯举了一下,“来!”
片刻后。
赫拉克勒斯趴在草地上,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涎液。
鼾声如雷。
奎托斯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赫拉克勒斯。
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弧度很小,小到如果赫拉克勒斯此刻还醒着的话,一定会跳起来指着他大喊你居然也会笑。
“无敌的赫拉克勒斯”奎托斯将自光从赫拉克勒斯那张半埋在草丛里的脸上移开,落到了篝火中那些正在缓慢碳化的余烬上,“三千年了
”
“你还是喝不过我。”
他伸出右手,将倒在草地上的伐木斧扶正。
“老伙计”靠着身后那块花岗岩,奎托斯将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石面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从天穹的一端铺展到另一端。
“你说得对
“”
“我这家伙就是倔
”
“但有些事情
“”
,有些事情不是对错能解决的
“”
“我确实该去看看”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篝火啪一声炸开,像是在替他将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嚓。”
枯枝被踩断。
奎托斯半闭的瞳孔骤然收紧了一圈、
“你是谁?”他一只手摸向了斧柄。
脚步声从黑暗中继续传来,一个人影从火光触及不到的黑暗边缘走了出来,鸭舌帽将他半张脸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片修剪得当的络腮胡,身上是泰坦学院后勤部门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装。
清洁工。
奎托
斯将斧头放下,重新看向天上的星星。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洁工一个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尼普顿的目光扫过这片篝火旁的场景。
一个趴在地上鼾声如雷的壮汉,散落在草地上的空酒壶,半只已经烤过了头开始发黑的野兔,以及正背对着他坐在花岗岩旁边的光头男人。
后勤部门聚会的现场比他预想中要凄凉得多。
“泰坦塔的清洁工。”尼普顿开口,“尼尔。”
他将视线从昏迷的赫拉克勒斯身上移回到那个依然没有转过身来的背影上,略微欠了欠身。
“这位农夫先生,保安先生告诉我这里晚上有饭吃。”
他看了一眼烤架上那只已经明显碳化了一面的野兔,在心中默默调低了对今晚食物质量的期望值。
该死
他只是想省点钱,怎么那么难?!
“请问现在
“”
话说到一半。
坐在花岗岩旁边的光头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在身侧木桩的表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坐。”
尼普顿有些懵,他看着矮木桩。
“要不我还是先
“”
“我让你坐下。”
尼普顿不知为何膝盖一弯,他坐在了矮木桩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可坐下之后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尼普顿,七海之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掌管一切海洋与河流的至高存在。
刚才在一个农夫的一句话面前
这不对!
他是七海之主!
这片天穹之下除了他的兄长朱庇特,没有任何存在有资格让他不经思考地服从!
可即便如此
即便愤怒的火焰已经在他的胸腔中腾起。
即便理性的声音正在他的颅腔里大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因为那个男人终于转过了头。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亮了半张灰白色的面孔,一道从左额斜切至下颌的暗红色战纹。
余烬般的眼睛里装着哀伤。
三千年的漫长岁月中,作为海神,尼普顿统治过七海的每一寸疆域,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覆灭,凝视过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那片连阳光都无法抵达的永恒黑暗。
可眼前这悲伤流尽之后留下的干涸海
床,眼泪蒸发之后残留在颊面上的盐渍,大火烧尽之后覆盖在一切之上的灰烬。
尼普顿说不出话来。
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眼前这位农夫忧郁的眼睛。
方才那股因为被命令而生出的火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唯有安静。
“这位先生你
”
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已经从方才的温和客套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奎托斯看了他一眼,两片浅淡的酒后红晕还挂在他颧骨上方,让这张本铁血的面孔平添了一丝柔软。
“你是清洁工。”
“是的我”
“你有超能力么?你怎么进来的?你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他们说有钱我就来了”
尼普顿下意识回答,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堂堂海神为什么要回答一个农夫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有钱就来了”
奎托斯喃喃着重复了一句,陡然笑出了声,他将手中的粗陶酒壶提起来,朝着尼普顿的方向递了过去。
“很平凡的愿望,这很好,小子。”
“那么接下来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什么?”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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