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歌问道：“你不怕我现在杀你灭口？”
郑岳拔起重剑，拍去剑身上的尘土。
“你若想杀我，方才就不会救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依旧生硬。
“何况，我欠你一条命。”
两人对视片刻。
林长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
镜中的谈笑古帝面无表情，眼底却有灰黑色镜光翻涌。
“蠢货。”
“你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镜面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是四维宇宙的星空。
破碎星辰之间，陈凡浑身浴血地躺在陨石上。林长歌手持斩天刀，一步步朝他走去。
陈凡伸手求饶。
“我愿说出镜老的下落，求你饶我一命……”
画面中的林长歌没有停下。
刀光落下。
陈凡肉身破碎，神魂化作无数光点，被林长歌掌心的漩涡吞没。
“看见了吗？”
谈笑古帝幽幽开口。
“陈凡确实犯过错，可他已经愿意悔改。林长歌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他，不仅杀人，还吞了他的神魂本源。”
郑岳皱起眉头。
林长歌看着画面，冷笑一声。
“做得倒像真的。”
那一战中，陈凡的确死了。
可杀死陈凡、吞尽其血肉神魂的人，正是谈笑古帝自己。
如今画面经过镜道篡改，出手之人却变成了林长歌。
真假掺杂，最容易骗人。
“你能篡改陈凡临死前的景象，为什么不敢把整场战斗放出来？”
林长歌掌中升起一缕金色神火。
镜面顿时泛起涟漪。
“是怕郑岳看见陈凡如何称你为师，还是怕他听见你亲口承认，陈凡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补药？”
谈笑古帝的脸色阴沉下来。
“林长歌，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
“以为赢过一枚棋子，便能与本帝争锋？”
“你既然敢来，本帝便让你看看，这座云海秘境究竟是谁的地方！”
镜面骤然变成一片漆黑。
郑岳瞳孔深处，一点银芒同时亮起。
嗡！
重剑出鞘。
剑锋没有斩向古镜，反而横扫林长歌后颈！
距离太近。
出手也毫无征兆。
林长歌仰身避过，剑锋擦着喉咙掠过，斩下几缕黑发。
“郑岳！”
回应他的，是一双被银光彻底占据的眼睛。
郑岳面容僵硬，双手握剑，镇岳剑势轰然爆发。
方才还藏于剑身的山岳之势失去约束，化作一座百丈山影撞向林长歌。
轰！
林长歌抬臂格挡。
拳臂与重剑撞在一起，孤峰当场裂开。
林长歌借势后退数十丈，脚掌在石面犁出两道深沟。
郑岳紧追而来。
他每踏一步，脸上的血色便淡一分。
眉心那点银芒却越来越亮，细密的灰线从太阳穴蔓延至脖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识海里钻出来。
“魂印。”
林长歌立刻认出那股气息。
谈笑古帝在古镜碎片中留下的力量，不仅能牵引历代弟子的残魂，也能趁后来者坠入幻境时，将魂印种进识海。
郑岳方才斩断魂索，看似破开了幻境，神魂却早已被魂印咬住。
古镜碎片悬在半空。
谈笑古帝的声音从中传出。
“他进入云雾的一刻，便已是本帝的傀儡。”
“你刚才救下的，只是一具会杀你的肉身！”
郑岳举剑劈落。
林长歌侧身避开，五指扣向他的手腕。
郑岳却像提前知道他的动作，重剑忽然脱手，左手接剑，自腋下反刺林长歌心口。
这是谈笑古帝在借他的眼睛出手。
郑岳对镇岳剑的领悟、战斗习惯、身体弱点，尽数暴露在魂印面前。
剑尖离林长歌胸口只剩三寸时，一只手精准压住剑脊。
林长歌拧身撞入郑岳怀中，肩膀轰在他胸口。
砰！
郑岳倒飞出去，后背砸穿一块巨石。
林长歌已经收了大半力量，可郑岳还是吐出一口鲜血。
他刚要上前，石堆猛然炸开。
“万岳倾！”
郑岳双手持剑，从碎石中跃起。
万千山岳之势压入剑身，剑锋周围的空间一层层塌陷。比起传法峰上那一剑，此刻的万岳倾更快、更狠，也更加诡异。
谈笑古帝以魂印压榨着郑岳的神魂。
每一剑，都在燃烧他的本源。
林长歌不能硬接。
若以霸体震碎重剑，最先被反震之力碾碎的便是郑岳双臂。
他脚下暗金光芒闪过，身形贴着剑锋掠出。
重剑轰入孤峰。
整座山峰从中裂开，数万块碎石坠入云海。
郑岳站在断崖边缘，胸膛急剧起伏。鼻孔、耳中不断流出鲜血，银色光芒已经覆盖了大半张脸。
他的右手却在颤抖。
不是力竭。
是在反抗。
“林……师弟……”
嘶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走……”
下一瞬，银光再度淹没他的双眼。
郑岳猛冲而来。
剑势更凶。
林长歌连续避开三剑，衣袖仍被最后一道剑气割开。郑岳则七窍流血，双臂皮肤寸寸崩裂，露出血肉下方的筋骨。
再这样下去，不用林长歌动手，他自己便会先被榨成人干。
“没用的。”
镜中的谈笑古帝笑了起来。
“魂印已经扎进他的本源。你若毁掉魂印，他的神魂也会一起破碎。”
“杀了他吧。”
“反正只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云缈宗弟子。”
重剑撕开空气，直奔林长歌眉心。
林长歌没有再退。
他抬起两根手指，夹住剑锋。
铛！
重剑剧烈震动。
郑岳手腕一翻，想要抽剑，却发现剑身像被焊死在林长歌指间，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
银光沿着郑岳手臂冲出，化作一张苍老面孔，张口咬向林长歌神魂。
太阳神魂在林长歌眉心睁眼。
金光一照。
银色面孔惨叫着消融。
“找到你了。”
林长歌五指顺着剑锋滑下，抓向郑岳眉心。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时，郑岳的嘴角诡异上扬。
一缕细若游丝的银芒从重剑剑柄钻出，无声刺向林长歌心口。
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的失控、反抗，包括郑岳喊出的那声“走”，全是谈笑古帝刻意制造的假象。
他要林长歌主动靠近。
银芒穿透青衫。
却没能刺入血肉。
林长歌胸口泛起暗金色泽，细小镜针撞在皮肤上，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镜针折断。
谈笑古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以为，同样的手段能骗我两次？”
林长歌抓住郑岳额头，太阳神魂之力强行灌入识海。
眼前景象骤然改变。
无边黑暗中，郑岳被数百条银色锁链缠住四肢，悬在一座巨大的镜面上。
锁链另一端，连接着一道苍老身影。
谈笑古帝。
他以郑岳的神魂为盾，将自己藏在魂印最深处。金色神火每靠近一分，锁链便会向郑岳魂体内勒紧一分。
“烧啊。”
谈笑古帝张开双臂。
“你的太阳神魂不是号称焚灭万邪吗？”
“只要火焰落下，他会先一步魂飞魄散。”
郑岳低着头，胸膛处已经被锁链勒出一道道深痕。
听见声音，他抬起脸。
“林长歌……”
“别管我。”
“烧！”
谈笑古帝冷笑：“想死？本帝不许。”
银色锁链骤然收缩。
郑岳闷哼一声，魂体几乎被勒成数截。他却咬紧牙关，抬起被锁链缠住的右手。
外界，插在地上的重剑随之震动。
剑身嗡鸣。
紧接着，重剑自行拔地而起，掉转方向，对准郑岳的胸膛。
林长歌脸色一变。
“住手！”
郑岳没有停。
他失去了身体的掌控，却还能凭多年温养出的联系，驱使本命重剑。
剑锋破空。
噗嗤！
半截重剑刺入郑岳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断裂的岩壁上。
剧痛令肉身剧烈抽搐，也让识海中的银色锁链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现在！”
郑岳在识海内怒吼。
林长歌动了。
太阳神魂一步踏出，身后烈日膨胀，亿万道金光照亮黑暗。
“谈笑，滚出来！”
金焰化作一柄长刀，没有斩向魂印，而是顺着郑岳主动撕开的神魂裂缝刺入。
一根。
三根。
十根。
银色锁链在火中迅速熔化。
谈笑古帝脸色终于变了。他想退回古镜碎片，可林长歌的神魂已经封死整个识海。
“你救不了他！”
谈笑古帝双手结印，剩余锁链同时扎向郑岳神魂本源。
郑岳双臂用力，反过来缠住锁链。
金岳峰。
练剑两百余年。
入地火洞闭关七个月。
他从来不是靠天赋走到今日。
别人熬不住的苦，他熬。
别人不敢拼的命，他拼。
今日也一样。
郑岳五指攥紧锁链，魂体被勒得开裂，嘴里却爆出一声怒吼。
“斩！”
林长歌身后的烈日轰然坠下。
金色火焰吞没一切。
银色锁链在烈日中寸寸崩断。谈笑古帝留下的神念扭曲挣扎，半边身体已经烧成虚无。
“林长歌！”
“你毁掉的只是本帝一缕神念！”
“这座秘境中，到处都是本帝留下的痕迹！”
“你救得了一个郑岳，救得了云缈宗所有人吗？”
林长歌抬手按下。
金色烈日将那道神念彻底碾碎。
“至少你什么也带不走。”
火焰熄灭。
黑暗识海恢复清明。
郑岳从镜面上坠落，被林长歌托住。他的魂体残破，气息微弱，却总算保住了本源。
外界，郑岳双眼恢复清明。
胸口的重剑还在滴血。
他张口吐出一口血，身体向下滑去。
林长歌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剑刃。
“忍住。”
“拔。”
郑岳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林长歌手臂发力，将重剑拔了出来。
鲜血喷溅。
他并指封住郑岳胸口数处经脉，取出一枚疗伤丹塞进其口中。霸道气血随掌心灌入，护住对方即将破裂的心脉。
“这一剑再偏半寸，你的心脏便没了。”
郑岳靠着岩壁坐下，嘴角满是鲜血。
“我有数。”
“你最好真有。”
林长歌按住伤口，催动灵气化开药力。
郑岳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是没哼一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长歌，忽然扯了扯嘴角。
“现在……算不算互不相欠？”
“你替我挡过谁？”
“我捅的是自己。”
“那你欠我的命还在。”
郑岳闭上眼睛，靠着岩壁喘息。
“行。”
“活着出去再还。”
悬浮在半空的古镜碎片失去谈笑古帝的神念，光芒逐渐黯淡。
林长歌替郑岳稳住伤势，起身将碎片摄入掌中。
这一次，镜面没有再映出幻象。
太阳神魂照入其中，碎片内部的结构在金光下逐层显现。
无数细密阵纹交织，像一张铺满整个镜面的蛛网。
每一处节点都连接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其中有些已经断裂，有些却仍在吞吐微光。
林长歌指尖落在其中一道阵纹上。
很快，那镜面上便浮现出一名陌生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