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半日。
海面,忽然安静得吓人。
一群人落在一处还未彻底沉底的小岛上,惊魂未定。
四周除了海,什么都没有。
血牙缓过这口气,抬头四下一扫。
"船呢?"
没人答他。
他声音略拔高:“我那艘黑潮号呢?!”
“别喊了。珠子碎了。”佘青瞥了不远处的秦无夜一眼,闷声说,“船在珠子里呢。”
血牙张了张嘴,眼睛渐渐放大。
珠子碎了。
船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这海盗当的…
"完了……"他喃喃,"没了船,就算是灵圣境,想飞出这片海,也是累够呛啊。更何况咱们修为……”
他没说完,同样瞥了一眼秦无夜的背影。
“谁跟你咱们。”佘青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懒得看他,“那位前辈,会有办法的。”
血牙一愣,随即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指着佘青:“哎佘青你个墙头草,现在就分你我了?!想当初……”
“省点力气吧。”佘青打断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
血牙又愣,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心中的念想全缩回去了。
他暗暗骂道:都怪铁鲨那蠢货!老子要是能活着回临海城,一定不会放了他!
远处的秦无夜正看向阿绢。
阿绢正抱着阿螺,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秦无夜说:“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带这些人回陆地吗?”
"有办法。"
阿绢把阿螺往袁戈那边一推,说了几句什么,尾巴一摆,整个人沉进水里。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秦无夜问:"她干嘛去?"
袁戈微微笑着,看她消失的方向:"叫人。"
过了快两刻钟。
海面下,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吟鸣。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一声,又一声。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
袁戈解释道:"这是鱼人族的潮汐音术?!她这是要把海里的东西招过来。"
话音没落,海面动了。
先是远处一圈圈涟漪荡开。
紧接着,一头银灰色的背脊从水下浮起来,大得吓人,光露出水面那一截,就有三四丈长。
是鲸。
一头老鲸,背脊上满是藤壶和旧伤疤,慢慢从水下浮上来,绕着几人转了一圈。
它停住了,就停在阿绢消失的方向。
海面哗啦一响,阿绢从鲸背旁边钻出来,抬手拍了拍那头鲸的头。
"它肯载人。"阿绢说,"我跟它们打过招呼,它们认得潮汐音术。"
她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叫岁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倒是对人族比较亲近。"
话音还没落。
海面又动了。
五六头鲸从水下冒出来,有大有小,绕着众人围成半个圈。
血牙激动地跳起来:"这、这他娘的全是鲸怪?!"
阿绢瞪了对方一眼。
血牙知趣地没有再冒犯说话。
此时秦无夜往前一步,魂息往外一放。
通魂驭海。
那股魂力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铺开,罩住最近那头鲸。
老鲸的背脊轻轻一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头往秦无夜这边低了低。
秦无夜伸手,按在它头上。
鲸的叫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像在说话。
阿绢瞪大眼睛。
她刚才跟岁伯说通,是靠潮汐音术一句一句磨,费了老半天功夫。
这人伸手一按,就好了?
"你……你能听见它说话?"她问。
"能。"秦无夜说,"它说,它认识路。"
阿绢不信:"它说什么了?"
"它说往东南走两天,有座岛。岛上有船。"秦无夜顿了顿,"它还说,前头有个地方的鱼都绕着走,让我们别从那儿过。"
阿绢愣住。
"它在海底活了五百多年,什么都知道。"秦无夜拍了拍鲸头,"够用了。"
他身形一动,已经落在鲸背上。
老鲸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上来。"
袁戈抱着袁月,爬上去,腿还在抖。
她这辈子跑海,也没骑过鲸啊。
阿绢把阿螺扶上另一头小鲸的背,自己也翻了上去。
血牙和佘青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血牙趴在鲸背上,抱着鲸鳍,声音发飘:"我滴乖乖……老子这辈子头一回骑鲸……"
佘青在旁边,白了他一眼。
老鲸低低鸣了一声,带头往前游。
一群鲸排成队,破开浪花,往东南方向去。
风从脸上刮过去。
秦无夜站在鲸背上,负手而立。
鲸行得又稳又快。
袁戈安顿好袁月,坐在鲸背上,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谢谢。"
秦无夜:"你妹妹的情况,你知道。"
袁戈点头:"神魂伤太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懂。"
"她撑下来了。"秦无夜说,"给她点时间。"
袁戈鼻子一酸,别过头。
又过了一会儿:"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白礁岛。"秦无夜说,"你的人,还在那儿等你。"
袁戈一愣。
她这回都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了。
连这种事都要问对方。
可能这一路来,全凭借这人她才能带着袁月回来。
夜里,鲸群放缓了速度。
秦无夜盘坐在鲸背上,闭着眼。
身后,血牙和佘青挤在一块。
血牙压着嗓子:"那姓厉的,到底什么来路啊?"
佘青睁开一只眼:"你问这干什么?我劝你少废话。不然他不介意将你丢下去喂鱼。"
"你不是阴骨教的吗?这种人物,海上应该传过名号吧?"
"没听过。"佘青说,"我劝你也别打听。"
"嘿——"
"你还没看出来?"佘青不耐烦了,"他救咱俩,是看我们还有用。你老实点,还能多活几天。"
血牙噎了一下。
老话常谈了。
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脱身。
想问秦无夜,又不敢问。
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撇下。
秦无夜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勾了一下。
留着这两条命,本来就是有用的。
一条给罗煞群岛带路,一条给阴骨教当敲门砖。
他们自己心里打什么算盘,不重要。
只要人还在他眼皮底下,就翻不出浪。
阿绢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他旁边,趴在自己那头鲸的背上,尾巴垂在水里。
"你要去罗煞群岛?"
"嗯。"
"阴骨教。"阿绢咬着这三个字,像咬着块碎骨头,"他们抓我族人,炼魂抽骨。"
她看着秦无夜。
"你救我姊妹,我欠你一条命。你去找阴骨教,算我一个。"
"海里的路,鱼人比谁都熟。"
“好。”秦无夜点头,没拒绝。
她尾巴一摆,正要游走,忽然又停住。
她盯着秦无夜:“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潮汐之心的味儿。它在你身上?"
秦无夜眼皮一跳,看着对方,眼神微凝。
阿绢连忙解释:“我可没有打它的主意,就是好奇问问罢了。你不说也无所谓。”
对方这么一说,秦无夜就选择了闭嘴。
阿绢见对方那么闷,也只好悻悻然沉进水里,游回自己那头鲸。
秦无夜正想着一些事。
袁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厉道友!月儿她……好像要醒了!"
秦无夜翻身落到那头鲸背上。
袁月蜷在那儿,眼皮子底下,眼珠在动。
秦无夜指尖一缕魂息,顺着她的眉心探进去。
袁月的神魂像一间塌了大半的房子,四面漏风。
他收回手,又喂了一缕温养神魂的灵力进去。
可袁月依旧没有全醒。
咿咿呀呀说着胡话。
袁戈看着心疼。
可她也不好再勉强秦无夜。
她看得出,这人已经尽了力。
秦无夜起身,回到自己那头鲸背上,望向东南。
白礁岛还在看不见的远处。
送他们回去之后,自己也要忙自己的事儿了。
罗煞群岛,阴骨教。
哼。
他忽然冷笑一下。
心中突然起了莫名的战意。
这帮人,在大陆上就给自己制造过多次麻烦。
现在还对他的人动手。
定不能轻饶!
夜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鲸群破浪,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