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要开小朝会,现在刚过午时,召开的自然是午朝。
也就是下午场。
王承恩闻言,有些迟疑,嘴唇动了动,还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是想提醒万岁爷,如今这朝会,开是能开,议也能议,可议出来的东西,最后能不能算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万岁爷能召见大臣,能召开朝会,能批阅奏章,能对一般政务拍板。
可兵权、财政权、人事权,这三样最要紧的,一样都不在万岁爷手里。
兵是太子练的,钱是太子管的,官是太子任免的。
说好听点,万岁爷现在叫‘垂拱而治’,说难听点,万岁爷就是帮太子爷处理日常政务的宰相。
可万岁爷正在兴头上,这个时候去反驳,是不智的。
王承恩摇了摇头,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海,加快脚步去传旨了。
不到半个时辰,乾清门外的便殿里,已聚了二十余人。
内阁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阁臣张慎言、高弘图、姜曰广,五人一字排开,站在最前列。
吴甡奉旨督师陕西,不在其列。
其后是六部左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右侍郎,兵部左侍郎、右侍郎,礼部、刑部、工部、吏部各来了一位侍郎。
再往后,是都察院的几位佥都御史、六科给事中,以及几名资历较深的监察御史。
这是小朝会的规格,不似大朝会那般文武百官云集,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
别看太子爷监国天下,但这天下,也是需要人去治理的。
即便是站在最后边的,那也是普通人一辈子不可触及的大官。
不过这些官员也早就换了一茬了。
锦衣卫查探,贪官污吏这些,基本上都被罢免了。
南京情况其实还算不错,没北京那么夸张,受到江南风气的影响,不少官员还是属于清官,洁身自好的那种。
当然,他们自己洁身自好,不代表背后的宗族,亲戚也是这样。
在清丈行动的打击里,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背后宗族,抓的抓,罚的罚。
不过大家怨气也不算大,朱慈烺还是比较仁慈的,没搞大规模的屠杀,主打一个罚。
有钱的罚钱,没钱的服劳役。
搞发展,劳力人口缺口是非常大的,罚劳役,对朝廷来说,是最低的成本。
首先是水利工程,这是江南第一刚需,也是劳役投入最大的方向。
江南的命脉是水。水多了是灾,水少了是旱,水浑了是淤。整个江南的农业、漕运、城市供水,全靠一套精密的水利系统支撑。
而这套系统,在明末已经年久失修、淤积严重。
清淤、挖深、拓宽河道,清除芦苇荡,修整堤岸,都得要人去干。
清淤是纯体力活,不需要技术,人越多越快。而且江南水网密布,到处都需要疏浚,不愁没活干。
水利是江南农业的根本,把河道疏通了,粮食产量上去了,赋税就多了,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还有沿海地区海塘修筑,加固海堤,搬运条石、夯土、砌石。
松江府、嘉兴府沿海,经常受海潮侵袭。一旦海塘决口,海水倒灌,良田变盐碱地,几年都种不了庄稼。明末海塘多处残破,年年修年年坏。
搬石头、夯土都是体力活,适合大规模劳役。
海塘是沿海地区的生命线。修好了,沿海的盐场、农田、城镇都安全了。
京杭大运河江南段维护,疏浚运河河道、修整纤道、维护船闸、修缮码头。
运河是江南的经济命脉,漕粮、商品、物资全靠运河北运。
明末运河江南段淤积严重,部分河段水位太浅,大船过不去,严重影响漕运和贸易。
运河不仅是运粮的,还是未来北伐时运送军队和物资的关键通道。现在把运河维护好,将来北伐就有了后勤保障。
除此外,工业军事发展也需要大量人口。
朱慈烺要造火器、铸大炮、练新军,需要大量的铁、铜、煤、硫磺。这些原材料的开采和加工,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正好用罚劳役的人来干。
挖矿、运矿、碎矿、烧炭、炼铁、锻打。
江南本地铁矿不多,但周边的安徽宁国、池州,浙江衢州、处州,福建建宁,都有丰富的铁矿。这些地方离江南不远,矿石可以通过水路运到江南的火器作坊。
然后是煤炭,江南本地煤矿很少,但安徽的淮南、淮北,江西的萍乡,都有丰富的煤炭资源。这些地方可以通过长江、运河把煤运到江南。
其次就是铜矿开采,硫磺、硝石开采和制作。
往后还有官道、驿道修缮,江南的官道、驿道,到明末已经坑坑洼洼,雨天泥泞,晴天扬尘,严重影响交通和驿传效率。
细一些的,到桥梁修建和维护,码头、渡口扩建。
到内是城市和公共设施建设:改善民生,提升城市治理水平。
修城墙,城防,包括官署、粮仓、兵营修建,城市排水系统整治,街道整治等等。
全面展开,百万人都打不住,巨大的人口,不只是招募工匠,还需要天文数字一样的劳力。
所以朱慈烺给刑部,锦衣卫,东厂,治安署下达的指令很清晰。
那就是抓。
偷税漏税抓,打架斗殴抓,贪官污吏抓,只要是触犯了大明律法的,新法也好,旧法也罢,都抓。
起步就是先罚一年劳役。
流放什么的,已经不存在了,都这么缺人了,还流放个锤子。
南京街头,曾经的街溜子,完全看不到。
无所事事的,稍微有些矛盾争吵,就会引来治安巡查队,而后立即逮捕,要么罚钱,要么罚劳役。
不过这些算是少数,主要山匪,水匪,溃兵,私盐贩子。
朱慈烺目前已经开展的打击匪徒,整治江南治安行动,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此外还有私铸钱币者,走私者,垄断欺行者,高利贷者,盗窃、抢劫者,伤人、杀人者,强奸、拐卖者,诈骗、伪造者。
地痞流氓、无赖混混,乞丐中的青壮年,逃奴、逃佃,私自开设赌场、卖淫嫖娼者。
该杀的杀,但极少。
大多数重罪犯,朱慈烺会选择废为庶人,罚终身劳役,而不是杀头。
比如很多官员,本身就是读书上来的,劳役的判罚也不同,主要用作于教书。
劳役也是有基础保障的,每日的餐食,不能说丰盛,但隔三岔五的,也能有少许荤腥。
如果是流民,对他们来说,这都是活命的恩德了。
此外劳役也是有奖赏,惩罚,等一系列措施的,目前暂时没有减刑这个选项。
殿内。
崇祯眉头微皱。
“太子没来吗?”
王承恩低声道:“奴婢让人去报了东宫,不过东宫说太子爷去火炮学堂了。”
朱慈烺确实是打算去火炮学堂,但实际上还没出发。
听到崇祯开朝会,只是冷笑一声,没来的打算。
崇祯有些不爽:“如此大事,哪里是火炮学堂能比拟的。”
王承恩回了句:“万岁爷,那奴婢去把太子爷叫回来?”
崇祯有些迟疑,犹豫了下道:“算了,咱们先议吧,等议完了,再跟太子商量就是。”
王承恩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万岁爷执意叫太子爷过来。
“是,万岁爷。”
朝臣也到齐了,崇祯坐上御座。
“臣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安。”
“诸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崇祯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卿家,北方传来消息,李自成反贼倒行逆施,竟将河南、山东两省兵力尽数抽调,西攻潼关。两省千里之地,如今空虚无防。”
“此乃天亡逆贼,亦是我大明收复河山的千载良机!朕意已决,即刻出兵北伐,收复河南、山东!”
朝廷大臣们,一听到这话,顿时都有些懵逼了。
不是,皇上你自个什么情况,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就发兵呢,兵呢?
兵可是在太子殿下手里了。
大部分的官员,还以为皇上跟太子是商量好的,下意识的看了眼御座下方,只见那里是空荡荡的,太子殿下都没来。
皇上,谁给你的勇气啊。
这里需要注意下,对崇祯的称呼,或者说对皇帝的称呼,在明末是多样化的,但不是随便乱叫。
陛下是相对比较古雅正式的称呼,在朝会等正式场合,都称呼陛下。
皇上属于是口头用语,御前对话就喊皇上。
圣上属于雅称,文人写文章、书信议论,或者私下聊起崇祯,就称呼圣上。
万岁爷属于是内廷口语,太监宦官宫女这些,但不是很亲近的,也是称呼为陛下,或者皇上。
在崇祯说完后,殿内很安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会,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第一个出列。
拱手高声道:“陛下圣明!李自成自弃根基,此乃自取灭亡!臣以为,当速速出兵,不可错失良机。”
光时亨在北京时候,就是策划阻止南迁的人之一。
但到现在还能活着,且站在朝堂上,说明本身是没有多大劣迹的,能力也是有的,只是政治立场不同。
朱慈烺不能说因为政治立场,就把大部分官员都给贬了。
很显然,光时亨这类人,属于是清官,哪怕到现在,都很偏向崇祯复辟,掌控实权,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
“臣附议。”
监察御史王科也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这是之前被朱慈烺安排担任巡屯御史的王御史王科。
后来在军屯这块,王科是谁的面子都没卖,硬生生把大量被侵占的军屯搞回来,也算是立功了。
“河南、山东,乃中原腹心之地。先失之于流寇,今日陛下收复,上可告慰列祖列宗,下可安天下民心!”
“不错!”另一位御史沈宸荃也站了出来,“如今太子殿下监国,整军经武,已有三十万精锐战兵!”
“粮草充足,府库充盈,正是用武之时!李自成主力西去,河南不过些降卒散兵,我大军一到,传檄可定。”
江南的安稳,跟朱慈烺现在手里的兵力有很大关系。
南北京营就有十几万战兵了,还有逐渐恢复的南京四十九卫所。
整体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这些事情,也不说是什么秘密,朝廷大臣们基本都知道。
‘三十万’
三个字一出,殿内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太子殿下监国这一年多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军。
京营整编、卫所清汰,不是之前那种滥竽充数,是真正操练出来的青壮能打的精锐,没有空饷,全是实饷。
太子殿下会搞钱,这是朝野公认的。
虽说大部分进了太子内库,可户部如今的存银,比崇祯朝最富裕的时候还多。
有兵,有钱,有粮,李自成又主动把河南山东让出来。
不打,等什么?
这可是收服失地的功劳。
一时间,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臣以为,当以京营主力北上,径取山东。”
“河南更要紧,占了河南,便能西出函谷,夹击李自成。”
“两省并取,兵分两路,一路取山东,一路取河南。”
“陛下,臣请为先锋。”
崇祯坐在上首,看着这满堂激昂,心中一阵滚烫。
多久了?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朝会了?
在北京的时候,每次上朝,大臣们不是互相推诿,就是哭穷喊难。
问兵,兵部说无兵。
问钱,户部说无钱。
问粮,漕运说无粮。
满朝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笏板里。
可现在呢?
一个个争先恐后,主动请战。
这才是大明该有的气象!这才是中兴之兆!
崇祯越想越激动,正要开口定下出兵之议,忽然,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是户部左侍郎,李清。
李清字心水,崇祯朝进士出身,为人刚正,精通钱谷。
太子监国后,因为他熟悉户部事务,又没有明显的党争倾向,便提拔他做了户部左侍郎,实际主持户部日常工作。
崇祯眉头微微一皱:“李侍郎请讲。”
李清拱手,语气平静:“陛下,诸位所言北伐收复失地,臣亦心向往之。”
“只是臣掌户部,熟悉钱粮情况,有些事,不得不提前说清。”
崇祯有些不悦,道:“说。”
李清开口分析道:“启禀陛下,河南、山东,连年战乱,田地荒芜,户口十不存三。”
“李自成在时,尚且要从山西调粮养兵。我大军若入河南,当地无粮可供,全部要从江南转运。”
“江南到河南,漕运逆流,陆路转运,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耗损三成。十万大军,一日耗粮三千石,一月九万石。加上民夫、马匹、草料,一月至少十五万石。”
“且河南战乱多年,朝廷收服失地,不只是说占据了几座城池。”
“城池要修,官府要建,灾民要赈,流民要安。”
“河南一省八府一直隶州,山东六府,共计一百三十余州县。”
“每县至少要留兵百人、设官三五员。仅此一项,便是上万兵力、数百官员的缺口。”
“再者说,如今太子殿下刚下令旨,命江南各地卫所剿灭平贼,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郑森刚到,率三营水师平定水匪。”
“近期新设火炮学堂,匠作学堂,蒸汽学堂,更有西洋铳师操练新军。”
“这里每一项,都是需要大量钱粮,若此时举主力北伐,国库必然吃紧,各类章程都得停摆。”
“臣请陛下慎重考虑北伐之事。”
李清说完,拱了拱手,退回原位。
刚才还喊得最凶的几个言官,脸上的激动褪去了一些。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刚才被‘三十万精兵’‘府库充盈’‘收复失地’这些词冲昏了头。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太子殿下。
这些事项,都是太子殿下在主持的,如今陛下要北伐,可停掉太子殿下主持的事项,就难说了。
不过马上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是兵部左侍郎王家彦。
“李侍郎所言,未免太过保守了。”
“河南山东虽然残破,可也不是一粒粮食都没有。各府县的官仓、士绅的义仓,多少还有些存粮。我大军一到,就地征发,至少能解决三成粮草。”
“再说,收复失地,本来就是要投入的。今日投入,明日才有回报。若因为要花钱就不收复,那河南山东永远是流寇的地盘。”
“这天下,乃我大明之天下,河南山东,亦是我大明所属。”
“难道被流寇占据一番后,河南山东的百姓,就不是我大明的百姓了吗?”
“我想此刻,河南山东的百姓,最期待的,就是听到我大明朝廷的消息。”
站在政治的角度上,这属于绝对正确。
这么一说,顿时就有不少人附和。
“王侍郎说得有理。”
“朝廷如今南迁,但这天下的百姓,谁不期盼着回归大明啊。”
“是啊,怎么能怕花钱呢,治理什么时候不花钱了。”
“户部不能只看着眼,也要看人心。”
“不错,如今府库充盈,钱粮就该用在刀刃上。”
李清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兵部右侍郎张肯堂。
按理说,张肯堂跟光时亨,都算是东林党的,可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
“启禀陛下,臣有上奏。”
崇祯道:“准奏。”
张肯堂看了眼群臣,讲述道:“臣并不赞同李侍郎的言论。”
“流寇是什么德性,难道现在还不清楚吗,说河南库房还能征三成粮食,我看来,完全是不可能。”
“这次闯贼,明显是舍弃河南山东,哪里会留下粮食,就算留下,那也是百姓的活命粮,我大军若去,难道还要征收百姓活命口粮维持大军?”
“若是如此,朝廷官军,跟流寇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兵部左右侍郎,平日里两人就不对付,张肯堂当然一点面子都不留。
这还没完呢,顿了顿,张肯堂冷哼一声;“王侍郎好歹也是兵部左侍郎,连兵部的情况,都不了解吗?”
“如今京营以及卫所,确实是有三十万兵马,可除却剿匪,还有江西兵力,拱卫京师的禁军,正在操练的新军,水师,最后能剩下的,才多少?”
“且这些兵马,还需要镇守南方各地,若是全拉走了,江南生乱,谁来负责,是你王家彦吗?”
直呼其名,这可不只是不给面子,跟打脸没区别了。
王家彦气得发抖,站了出来,指着张肯堂呵斥:“你..你..你...”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明白。”
张肯堂直接开嘲:“也不知你是怎么当上兵部侍郎的,一点兵事都不懂。”
“河南是什么地形?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是骑兵的绝佳战场。”
“上月的情报忘了?北京城现在都已经被满清所占据了,那里可是有着满清数万铁骑,加上吴三桂的关宁军,随时可从北京直下河南山东。”
“是我江南大军快,还是骑兵直下快?”
“在平原之地,拿什么去跟满清的骑兵打,是你王家彦吗?”
“还有李自成,得知我朝廷出兵河南山东的消息,会不会回师?”
“我大军若入河南,多尔衮随时可以率骑兵南下,截断我粮道,冲击我侧翼。”
“到那时候,前有李自成回师,后有满清骑兵,我大军何以自处。”
“李自成是去打潼关了,可他不是被击溃了,是主动调兵。”
“一旦他在潼关得手后,发现我大明占了河南,随时可以再打河南。”
“河南被攻,朝廷是不是又要派兵过去?”
“又得是多少兵,又得是多少钱粮,即便守住了,还有满清。”
说到这里,张肯堂向崇祯拱手道:“陛下,如今的河南山东,是一片泥沼之地,我大明尚且未曾平定南方,兵力不足,粮草不足,贸然收复,却无力镇守,后患无穷啊。”
这么一说,崇祯脸色都变了。
他也是明白事理的,知道张肯堂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心里对于收复河南山东,就有些打退堂鼓了。
但随即,又有人站出来。
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左懋第。
左懋第字仲及,崇祯朝进士,为人刚正,后来以出使满清不屈而闻名。
他是著名的主战派,一向强硬。
左懋第拱手:“启禀陛下,张侍郎只看到了满清的威胁,却没看到满清的软肋。”
“多尔衮占了北京,可他坐稳了吗?没有!京畿之地,反清义军遍地,山西士绅人心未附,他连北京周边都还没平定,哪里有余力大举南下?”
这么一说,大臣们也是点头。
义军还是不少的,尤其是北直隶地区,不管是李自成,还是如今满清,一直都有起义军,只是没怎么闹出大动静。
“再说,李自成去打潼关,多尔衮就不怕李自成打完潼关,回头打北京城吗?”
“李自成可是因为输了山海关,这才丢了北京城,跑到山西去的,李自成才称帝,就丢了颜面,肯定是想找回来。”
“满清一定比我们更紧张,满清主力,必须留在北京防备李自成,不可能大举南下。”
“至于河南平原,我大明有三十万大军,难道还怕跟满清打野战?”
“太子殿下整军经武,练的就是能打硬仗的精锐。”
“若因为怕骑兵就不敢出河南,那我们永远只能缩在江南。”
“且如今,太子殿下招募西洋铳师,开设火炮学堂,造的就是针对骑兵的火炮,只需要占据一段时间,等火炮造出来,怎么就不能守住河南山东。”
“骑兵野战是厉害,但河南山东就没城池?”
“不需要太多兵力,十多门炮,几百人,依城坚守,满清就不能轻易拿下来。”
“一座座城池打过来,满清才多少口计,真要这么打,反而是不足为虑了。”
原本都在打退堂鼓的崇祯,一听这么说,又觉得很有道理。
对啊,野战是不好打,可现在是守城。
满清不过百万人口,而我大明,万万子民。
耗都能耗死他。
“左御史说得有理。”
“何故惧怕满清,不过关外蛮夷。”
“满清也怕李自成,就算南下,也是兵力有限,可以应付。”
“收复失地,方显我大明之中兴。”
一时间,殿内有热闹起来。
张肯堂皱眉,想反驳,但李清先开口了。
“左御史所言,皆是往好的方面想,可兵事,当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
这是诸葛亮的《便宜十六策??思虑》原文。
意思是想要考虑一件事的好处,必须先想到隐患。想要谋求成功,必须先考虑失败。
“李自成现在,是要一鼓作气打陕西,满清初入关,如何不会想着抢夺地盘。”
“要知道,其麾下,不只是十万铁骑,难道诸位忘了,我大明降卒?”
“满清所谓的汉军八旗,多数皆为我大明辽东边卒,可攻城,亦可守城。”
“北地起义军确实不少,可投靠满清的,也不少,不说大举拿下,便是出动两万铁骑,附带数万步卒,我大明当需多少兵力,才可守住河南山东两省之地?”
“野战平原,满清可以仿辽东旧事,绕开我军主力,直接打粮道、打后方、打州县。”
“哪怕我大明派出十万兵力,镇守河南山东两地,可河南千里之地,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怎么打的问题,一旦我军大败,如今江南大好局势,便受波动。”
“且诸位难道忘了,陕西也是我大明所属,如今李自成正调集大军,攻我陕西,难道陕西就不管了?”
“若是败在河南,湖广的左良玉会怎么想?朝廷还有余力支援陕西吗。”
“别到最后,芝麻没吃到,西瓜也丢了,那才是最可笑的。”
左懋第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群臣也是纷纷交头接耳。
是啊,还有陕西呢,先前大家都是在讨论怎么收复河南山东。
可陕西现在才是最为紧要的,面临李自成数十万大军的危局。
之所以群臣没怎么想陕西,是因为陕西太远,操心也没用。
而且朝廷已经让吴阁老前去主持了。
朝廷的兵力,也很难说跑到陕西去支援,远水难救近火,等朝廷的支援到了,陕西黄花菜都凉了。
刚有了想法的崇祯,心里又在纠结了。
当皇帝是真难,在没开上帝视角的情况下,其实大部分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也很迷茫的。
而且很多事,不能一概而论,没有完全的对错。
能走到朝廷来的,起步也是饱读诗书,策略优秀。
说出来的话,也有着自己的一套道理。
这可不是后世考试的选择题,ABCD还能有个正确答案。
出兵河南与否,严格意义来说,是不存在对错的,只有利弊。
满清是有可能出兵,但守不守得住,耗费的代价,满清得到河南山东的决心,李自成的想法,多方博弈之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不过这个时候,群臣已经比较倾向于不出兵了。
因为不出兵,江南能稳定发展,就像是李清先前说的,要先考虑失败。
失败的代价,对于朝廷来说太大了。
如果陕西战事发展不顺利,李自成肯定要回兵河南,满清再出兵的话,哪怕守住河南,代价也非常大。
河南地区的战事,会把朝廷给拖垮掉。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站出来,说道:“张侍郎,李侍郎,左御史,都是为国着想,不必争得面红耳赤。”
“臣以为,不一定要派大军去河南,可以先派遣一支偏师。”
崇祯眼睛一亮:“偏师?光给事中详细说说。”
光时亨拱手道:“陛下,李自成抽调了河南山东的主力,但两省还有不少州县在大顺官吏手里。”
“这些官吏,说起来,就是我大明的官吏,只是因为流寇占据了地方,不得不从,心里还是向着大明的。”
“只要我大明的军队去了,无须有什么征战,必然是传檄而定。”
“臣以为,可以派一支偏师,沿运河北上,先接收山东的州县,再逐步向西,接收豫东。”
“这般便让河南山东的百姓知道,我大明朝廷还在,只是一时的得失,能稳固人心。”
“且如今河南山东残破,人口凋零,百姓民不聊生,反观江南,太子殿下开设学堂,打造水力,火器,各方面很是缺人。”
“更有靖海侯,海上源源不断送来粮食,粮食充足。”
“就算暂且没能力修缮两省之地,也可把百姓迁徙过来,一来可充实朝廷人口,二来也可削减往后贼寇潜力。”
“如此不管是李自成回兵,还是满清占据地方,就算暂时不能收复河南山东,也不会为贼所用。”
这番话算是折中方案。殿内不少人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光时亨也很无奈。
不管是张肯堂,王家彦,包括李清,严格来说,都属于是东林党人。
当然,东林党是地域标签,并不代表自身政见,党内斗争也是常事,很少会有统一的共识。
现如今,江南各地确实很缺人,太子殿下在大明京报上,可是经常发布招募。
不过也有人反对。
派多少大军合适?
一万,两万,三万?
还有后勤辎重,粮草供给。
迁徙百姓可不是小事,满清骑兵要是来了,难道把百姓丢了吗。
入了河南,守还是不守。
守,就要分散到各州县,不守,占了城又退回来,那不是收复失地,是去旅游去了。
一时间,殿内又开始争论起来。
主战派说要打,反对派说不能打,折中派说可以偏师,又被说偏师也不行。
那到底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最前列的内阁五人。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内阁五位,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阁臣张慎言、高弘图、姜曰广,都是一言不发。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下面的人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崇祯也看向了内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从一开始,内阁就没有人说话。
如果内阁支持北伐,首辅蒋德璟早就出来附和了。如果内阁反对,也早就有人站出来分析利弊了。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崇祯突然想起了那个逆子。
今天这场小朝会,太子没有来。
太子如果同意北伐,他一定会来,或者至少会派人传话。他没来,也没传话。
内阁这五个人,哪个不是太子一手提拔、或者太子留用的?
他们的态度,就是太子的态度。
他们不说话,就是太子不说话。
太子不说话,就是不赞同。
崇祯看向首辅蒋德璟:“蒋首辅,诸位先生,你们……怎么看?”
蒋德璟闻言,缓缓出列。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沉稳。他拱了拱手,没有直接回答北伐的事,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敢问一句:太子殿下,可知今日朝会议北伐之事?”
崇祯有些不爽:“朕通知了东宫,不过今日太子去了火炮学堂,是以没来。”
蒋德璟继续道:“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北伐之事,关乎三十万大军的生死,关乎江南半壁的安危,关乎大明中兴的国运。”
“如此大事,是否应当先请太子殿下定夺?”
殿内都不说话了。
蒋德璟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兵权在太子手里,北伐这么大的事,陛下您说了不算,得太子点头。
崇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作,可发作不出来。
因为蒋德璟说的是实话。
三十万大军,是太子练的,大军的调兵令,要太子用印。户部的粮草,要太子准许。
他这个皇帝,可以召开朝会,可以讨论,可以建议,但最终拍板的,是太子。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道:“蒋首辅所言有理。北伐之事,朕……自会与太子商议。”
话到这里,崇祯突然感觉没什么心思了。
“今日朝会,先到这里。退朝。”
说完,崇祯站起身,转身往殿后走去。
王承恩赶紧跟了上去。
殿内众臣,纷纷躬身行礼,目送崇祯离去。
等崇祯的身影消失在殿后,众人才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主战派的几个人,脸上有些悻悻。
反对派的几个人,神色平静。
折中派的光时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内阁五人,依旧一言不发,有序地退出了便殿。
走到门外,次辅史可法压低声音,对首辅蒋德璟道:“申公,今日这一场,总算是压下去了。”
蒋德璟微微摇头:“跟我们没多大关系,没有太子殿下的首肯,怎么出兵?”
“殿下去了火炮学堂,这意思就很明显了,摆明是不考虑出兵河南。”
“至于光时亨说的迁徙百姓,太子殿下早在做了,山东那边,一直有船接应迁徙的百姓,成本低廉,也不耗费多少粮草。”
“今日陛下是一时激动,被那些言官一撺掇,就热血上头了。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想明白。”
张慎言在一旁道:“太子殿下的方略,是先固江南,再图中原。这个时候举主力北伐,确实不妥。”
高弘图点头:“李自成去打潼关,陕西才是关键。“”
“我们在江南练兵、造器、剿匪、攒钱粮,等时机成熟了,再北伐不迟。”
姜曰广叹了口气:“陛下毕竟是……一心想收复失地,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这局面,急不得。”
蒋德璟看了四人一眼,缓缓道:“诸位,太子殿下信任我等,让我等入阁办事。”
“我等要做的,就是替太子殿下把好关,别让一时的冲动,坏了长远的大局。”
几人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