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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做另一个傅云深

    云城那天阴。

    苏软和顾言琛在程野公司附近短租了间小房。不声张,连房东都只当他们是一对来出差的小夫妻。周远来接的时候,拎着两盒本地早茶,说程野的在城南创业园。园里常办沙龙,投资人、创业者混在一块儿,她以基金会名义混进去不难。

    苏软把行李往墙角一靠,没歇,先去窗边。

    窗朝南。几公里外的城南,程野那截残片亮着,空着,像一根被抽空的灯管,隔着这么远。她都觉出那股凉麻——不是痛,是正在被拿走的细响,一下,一下,卡在她的腕骨里。

    顾言琛在她身后,手覆上她肩:到了。

    她。

    那一覆,她腕里的细响退了半分。她没回头,只把肩往他掌心靠了靠。两人都没多话,可这一靠,把一路的颠簸,都卸了。

    皮箱摊在桌上。傅的旧皮箱,铜锁早锈了,开的时候一声闷响,像叹气。那页名单摊开,背面第六个,写着程野两个字。

    苏软指尖按在上。

    傅当年找到她,没说破。那人只把压力一点点压过来,逼她自己醒。如今她要给程野做傅云深——不替他扛,引他自己醒。不是宿主去救宿主,是过来人,引后来人。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同样的字,从傅嘴里出来,是压;从她嘴里出去,是引。她得把那份不抢在前的分寸,先拿稳。

    周远把程野的底,又讲一遍。程野二十六,微光起势勐,两笔投资来得巧:一笔来自一家从没投过硬件的基金,经理跟程野素不相识。偏在微光最难时主动找上门;一笔是隔壁省一个老板,饭局见了一面,说看中你人品,三天打款。爆款那单,本是别家谈崩的,临签前对方垮了,单子掉他怀里。

    人瘦,周远说,失眠,说不清的空。

    苏软:被托着,自己不知道被托。

    她说这话时,指腹还压着那两字。她太知道被托着是什么滋味——当年系统也是这么她,帮到她快不认得自己,帮到她以为全凭本事。

    周远说沙龙后日有一场,园里办的,程野必到。

    苏软:我去,认片。

    顾言琛在旁,听他们讲程野,眉头微动。他不是第一次听,可身临这座城,他忽然觉出一丝异样——空气里有什么,极淡,极远,在动。像深夜巷口过车,你没听见引擎,只觉地面颤了一瞬。

    他没说。只把苏软的外套,搭在椅背。

    动作轻,衣角没惊动桌上那页名单。他做这种事,一贯这样——不声不响,把该兜的,兜住。

    苏软换衣。朴素,不起眼,像个来听沙龙的老师——灰布裤,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连手表都摘了。她对着镜子理了理,把一个肯带人的前辈的样子,摆正。

    她想,傅当年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程野。傅是她的傅云深,她要做程野的傅云深,也是他的顾言琛——一个引路,一个守着。引路的人,不抢在前;守着的人,不退往后。

    她想起傅当年。

    那人不替她扛,只把压力,一点点压给她,让她自己看见被绑的真相。如今她要对程野,也这样。引路,不是牵着走,是指个方向,让他自己迈脚。守着,不是挡在前,是他在后头,知道有人接着。

    她又想,顾言琛当年,也是这么守她——不拦她醒,只把手,覆在她心口,按平她的躁。如今她对程野,也分这两样:引路的是傅云深,守着的是顾言琛。一个老师,一个兄长,程野不会疑,只当碰上个肯带他的人。

    这分法,她从前没细想过。今日对着镜子,竟把自己和顾言琛,拆成了傅云深和顾言琛两半。她一个人,要演当年两个人给过她的那种。

    第二日,苏软给家里去了消息。

    林咖回得慢,说院里桂树又开了,布鞋她接着补。老太太针脚还是歪,可结实,苏软穿过的那双,底没开过胶。老周头让周远带话,说船票挂在墙上,稳了——老人把那张泛黄的票,从桌角挪到了钉子上,肯挂着,便是肯认。

    女记者稿发了,反响好,回她:你来认片,我去焐读者。并购线老板,沈听雨在焐,说人松动了,约的下周见。

    苏软看着这些,心里稳。她不是一个人走,一串人,各守各的。林咖补鞋,老周头挂票,记者写稿,沈听雨焐线,她去云城,后头的人,一个都不缺。

    她跟周远,把云城的线,也铺开。程野的圈子,周远摸了半月,谁跟程野近,谁在程野耳边,都摸清了:合伙人姓赵,老江湖。早年在南方做过代工,嘴严,最难近;助理小吴,二十二,刚毕业,好说话,管着程野的日程和沙龙报名。

    苏软:最难近的,放后头,先近易的。

    周远笑:您这先易后难,跟焐林咖一个法子。

    苏软说:一个法子,焐所有人。

    她要的,不是惊动程野,是混进他耳边那圈人里,递句话,埋个疑。像往一池静水里,弹一粒小石子——不兴波澜,只让水底的人,觉出一点不对劲。创投圈的耳朵,最灵也最钝:灵在能闻出钱味,钝在闻不出背后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远把沙龙的规矩也摸了:创业园免费进,递张名片就成。里圈坐投资人,外圈坐创业者,程野这种被追着投的明星创业者,一进场就被围在中间。苏软打算坐他斜后方——听得见他耳边那圈人说话,又不扎眼。

    到时候我扮志愿者,周远说,递水递资料,近小吴最方便。

    苏软点头。她信周远这套,基金会跑线半年,他摸人的本事,比她当年撕墙上的照片还熟。

    程野那边,周远也递来一桩蹊跷。微光最新一台样机,昨夜连着重启三回,数据没丢,日志里却多出一段谁也没写过的调用记录。程野为这事跟合伙人赵拍了桌子,赵说别自己吓自己,程野把屏幕转向他,指那行来历不明的地址。

    顾言琛此日,出去转了转。回来,脸色比平时沉。

    苏软问。他说没事,这座城,空气不大对。

    她没追问——她知道他觉的东西,比他肯说的多。他能在小院里瞥见空气扭,能在她残片躁时按平。这座城藏着兄弟系统的手,他或许比她先嗅到味,像人进厨房,没见火,先闻见烟。

    她只把他的手,握了握。

    他的手凉。她用自己的焐了焐,拇指在他手背那道旧疤上,轻轻一按。那是早年替她挡过什么的痕,她每次摸到,都记着。

    午后,苏软又去程野。

    那截亮,还在,空,被抽的节奏,一下一下,稳。程野不觉,正顺——系统喂的好运。正顺着他的手往外吐:下一个投资人要见。下一场路演排上了,下一张订单在谈。每一桩都像他自己挣的,每一桩,都从那台机器的缝里漏下来。

    她把这份,跟自己当年对了一遍。她当年也是这么顺:剧本送上门,热搜自己来,贵人排队见。顺到她以为世界欠她一个舞台——直到傅把压力压下来,她才看清,那顺里头,藏着一根抽她自己的管子。

    如今程野这根管子,正插在他不知处。

    她想,走近了,认片了,下一步带话。不能直说,得像傅,绕到外头,用事压他——让他自己疑我这些好运,是不是太巧,疑到那根管子,自己晃。

    苏软想起林咖的话:我得把旁人,也焐回来。

    林咖焐回自己,就焐了旁人。她苏软焐回自己,也该焐程野。可焐不是替他活,是引他自己,领回那截自己。傅当年引她,她引程野,程野将来引下一个。这链,断不了。

    她把傅那页名单,又看一遍。第五个断了笔,墨迹在字尾上顿住,再也写不下去;第六个写着程野。她想,傅没查到的,她查到了,查到了,就得引。引程野醒,护他那截自己。

    风里潮气重。云城靠海,雨季的湿,贴在皮肤上散不掉。

    苏软换回素衣,对着镜子,把一个老师的样子,摆正。她把名单收进箱,铜锁地扣上。窗外的云城,楼密,人多,程野在其中,不自知。他正为公司起势高兴,不知道托着他走的,不是他自己。

    她想,这座城,藏着一台机器的手,她撞上了,就不打算绕。可她不莽——先认,再片,后话,末了焐。八步法,她走给他看。认,是认出谁被绑;片,是残片替她定位那截自己;引,是引他起疑;话。是带一句能接住他的话;焐,是陪着,等那截自己回来。

    夜里,顾言琛帮她理箱,把那双林咖补的布鞋,塞进箱缝。

    到了云城,每天都报平安。他说。

    苏软。

    他手覆她心口,那截残片,安了。不是压,是扣——像盖一枚章,把她的躁,定在原处。苏软想,他能按住她的残片,这人,她信。

    云城不远,几百公里,可这一趟,比去港口认老周头,深。老周头是一截冻了四十年的自己,程野是一截正被抽走的自己——一个要焐回来,一个要抢回来。焐是慢工,抢是跟时间赛跑。

    第二日清晨,苏软把素衣穿好,对镜理了理。

    顾言琛在旁,递她那双林咖补的布鞋:穿着,脚稳。

    苏软穿上,底厚实。她踩了两下,鞋跟磕在地板,笃笃两声。她想,去沙龙,认片,带话,焐。云城的风,潮,可她心口,稳。

    他替她把箱提了,腰上钥匙串好——那串钥匙,连着傅的旧箱,也连着小院那扇门。

    她摸皮箱。程野那截远方的亮,在城南,亮着。

    她去,做他的傅云深,也做他的顾言琛。走近的路,她踏出去了。窗外的云城,楼影在水汽里发灰,可她知道,那根被抽的管子那头,有个人,正笑着迎接又一场。

    她不急。先认,再片,后话,末了焐。

    这一步,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