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接到顾言琛电话那会儿,正对着工作室的白板发呆。白板上贴着三张便利贴,分别是沈听雨、傅云深、白若曦留下的招——渠道自己铺、先想退路、人设自己立。黄色的纸边卷了角,胶带早松了,靠静电勉强粘着,她前阵子拿这三招应付媒体,如今要拿来应付顾家那桌人。碎片里的脑子得用在刀刃上,她跟自己说,指节敲了敲白板,便利贴跟着颤了颤。
电话里顾言琛讲,来顾氏小会议室,俩人得合计怎么拆那帮人。苏软挑眉,眉梢抬起来,问他舍不舍得——那可是他叔伯。顾言琛说,叔伯归叔伯,算盘归算盘,他们拿她当筹码,他就得把筹码摘下来,顿了顿,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问她来不来。苏软说她来,但有个条件,拆完别说是她撺掇的,是他顾言琛要清家。顾言琛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难得的松,说本来就是他的家事。
苏软挂了电话,把白板上的便利贴一张张揭下来,胶痕留在板面发白的一小块一小块,她把纸叠好塞进包里。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那张懒脸,但眼里有光,不是反光的那种,是攒着劲的。
弹劾搁置之后的第三天,顾言琛把苏软叫进他那间不怎么用的小会议室。窗户朝北,光进来就冷,照在长桌的漆面上泛着青,他把一份内部资料推过去,纸页比对外发的厚,边角压着内部两个红章。顾言琛说,想拆他们,得先知道他们怕什么,手指点着那几行——六叔怕丢面子,堂姑父怕查旧账,顾振怕被边缘化。
苏软翻了两页,纸页哗哗响,问堂姑父那家子公司去年是不是有三笔账对不上。顾言琛说,对不上的说法不是数字,数字平,但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指甲盖磕在关联交易四个字上,这事儿董事会没人提,因为提了就烧到自己人,可她不一样,她是外人,她提,他们不好压。
苏软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堂姑父的旧账捅出来?顾言琛说不是捅是摆,靠回去椅背呻吟了一声,说她前天那篇帖效果是让媒体信她,现在再发一篇只讲一件事——堂姑父说她撬了顾氏的单子,可他那家子公司同期丢的单子比她的还多,还丢给了顾氏的对手,这账,叫人怎么算得清。苏软盯着那行数字笑了,笑意来不及散,她忙把唇抿住改成一声轻哼,说他是借她的嘴打他自己的脸。顾言琛说,借她的公信力,她那篇帖发出去舆论站她,同样的渠道她讲堂姑父别人信,他讲别人当内斗。
苏软合上资料,纸封合拢,说行,但有个条件,顾振那头他亲自谈,顾振不是铁板,是被六叔推着走的。顾言琛点头,说顾振他谈。
当天下午,苏软的账号更新了第二篇。标题还是平的:聊聊单子的事(二)。她没点名,只列了行业里公开的招标记录,同一时间段顾氏某子公司流失的三个大客户最终落到了竞争对手手里,而经手的正是堂姑父那条线的人,她把招标公告的截图贴出来,日期、金额、中标方一目了然,连公告的文号都截了做不了假。她写,字句敲得慢,她不是谁撬了谁,是账要算全,她这边三笔清清楚楚,那边丢的三笔也该清清楚楚,别拿她这三笔盖住那边三笔。
帖子发出去,顾氏内部先炸了。堂姑父在董事群里的动静苏软看不见,但顾言琛看见了,六叔在群里替堂姑父圆,越圆越漏,有人翻出堂姑父去年在另一桩交易里的旧账,和苏软贴的招标记录对上了,群里安静了半刻,再响起来是有人把对不上的数字标了红。
顾振没在群里说话,私信顾言琛,说堂姑父那三条线早该查了,他之前不吭声是六叔压着。顾言琛回,说查,但查的由头别是内斗,由头是苏软的帖,他顺水推舟。顾振回了个,查的由头顺着苏软的帖走。
六叔那边不是没察觉。他坐在自己那间办公室,把苏软的第二篇帖翻来翻去看了三遍,屏幕的光把他眼角的纹照得分明,堂姑父在群里圆场的话他每句都存了档,越看越觉得堂姑父这回兜不住。他给堂姑父打了个电话,手机夹在肩上,手去揉太阳穴,问那三条线真有苏软说的那么糟。堂姑父在电话那头支吾,声儿发虚,说没那么糟,她挑的是最不好看的三笔,剩下的都平。六叔说,平不平由不得他,顾言琛这是借她的手挖他的根,这根一松下一个就是自己。六哥,那可怎么办?六叔冷笑,笑里没温度,说顾言琛要清家,咱就别往上贴,顾振那边也别再拽了,那小子现在眼里只有新那条线。
挂了电话,六叔盯着窗外的顾氏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他眯了眼。他忽然明白,顾言琛选苏软那天说的边界,那道线划的不只是苏软,是把他们这帮老叔伯也隔在了线外。
当晚,顾言琛约顾振在顾氏楼下的咖啡厅。顾振来得早,面前一杯美式没动,冰化了水线退到杯底。顾言琛起身把椅拉开,坐得端正,说顾振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劝他别跟六叔走,他不是劝,是给他个位置,新那条出海业务线他准备单独立项,负责人他打算用顾振。顾振愣了下,指节在杯壁上停住,说六叔要知道。顾言琛说六叔拦不住,这条线他亲自抓,立项书明早进董事会,他看顾振的目光平而沉,说顾振跟六叔是亲戚,跟顾氏是董事,让顾振自己想选哪头吃饭。顾振低头看了眼那杯美式,他跟六叔这些年六叔给的是面子不是实权,顾言琛给的是实权也是风险。顾振问,那条线成了算谁的。顾言琛说成了算顾氏的,他挂名功劳是他的。顾振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出一声轻响,说那他跟顾言琛查堂姑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软在家刷到顾言琛的消息,说顾振过来了。她回了句,问稳了没。顾言琛说还差个堂姑父,但盟友裂了一道就够了。苏软把手机放下,想起碎片里傅云深那句话,先想退路,她和顾言琛这局退路就是不让这帮人拧成一股绳,现在绳松了一股,剩下的慢慢抽。
苏软刷了会儿评论区,她那篇帖底下已经盖了上万层,有人贴了顾氏子公司的工商变更,有人翻出堂姑父那条线去年换过三任财务。一条高赞写,丢单的是顾氏自己人,这账谁都算得清。苏软挑了那条截给顾言琛,说群众眼睛不瞎。顾言琛回得短,说比他讲得好。
当天下午,堂姑父真找上了顾言琛。他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笑里带着急,像拿熨斗压过却没压平。顾言琛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堂姑父坐下就开口,身子往前探,叫了声言琛,说那女人发的第二篇让他收一收,他这三条线经不起这么翻。顾言琛抬眼,说他说三条,自己瞧着是一条挪钱的道分了三个口子。堂姑父脸色一僵,笑挂在脸上退不下来,说话不能这么说,早年那点事谁手上都干净不到哪去。顾言琛把笔放下,笔尖朝自己,说早年归早年,他挪的时候没想过有这天,苏软的帖不是他让发的,是账自己会说话,他堵她的嘴堵得住一次堵不住下次。堂姑父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站起来,笑比进来时干,像晒瘪的果,说行,他忙。门一关,顾言琛给苏软发,说他来过了,灰着脸走的。苏软回,说活该,早清早干净。
夜里,苏软把沈听雨拉进视频。屏幕里沈听雨靠在床头,头发松散,手里还拿着支笔,说第二篇打的是公开记录,第三篇得换个打法,别再列数字了,数字他们能圆,打——打他们怎么联手压她,怎么让董事会闭嘴,这比账还难看。苏软把白板翻过来,在堂姑父三个字底下画了条线,马克笔划出一道蓝,问她是不是说第三篇讲他们怕什么。沈听雨笑,笑意从屏里透出来,说讲他们怕什么就讲到了点子上,她前阵子立的自己来人设这回接着用,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把盖子掀了让大伙自己看。苏软把笔帽拧上,咔嗒一声,说行,第三篇等堂姑父再乱一点发。
她挂了视频,把白板上的字拍了张照存进第三篇的文件夹,不急,这局棋她跟顾言琛都明白,急的是对面那几位。她打开电脑把第三篇帖的草稿存了档,不急发,等堂姑父那边再乱一点再发正好补刀。关灯前,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碎片里那张脸,就是前阵子在记忆里看不清的那位,这些天忙顾家的事她把这事搁下了,今夜静下来那张脸又浮上来,比上次清楚一点。苏软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等这局拆完得去问问周远,这脸底下到底是谁,但那是后话,今夜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