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推门进去的时候,会客室的茶已经沏了第二道。
这是顾家老楼西侧的会客室,窗对着后园那排老香樟,日头斜过来,光被叶子切碎,落在红木桌面上,一格一格的。二叔公坐在主位,手边那盏紫砂壶冒着白汽,他没端杯,只拿指节敲了敲桌面,给这场局定个调。六叔在左边,堂姑父在右边,顾振挨着门坐,手里一支签字笔转得飞快,笔尖在指缝间翻了个花,又落回掌心。谁都不先开口,空气里浮着茶味和一点将说未说的紧。
二叔公开腔了,他把茶杯往下顿了半寸,瓷底碰着桌面。一声轻响:言琛,今儿这局,是你堂兄顾衍张罗的。他要说的话,我听了一遍。你先讲,你到底什么意思。
顾言琛落座,没碰那杯茶,茶汤琥珀色,晃了晃,他视而不见。
哪桩事?他问。
苏软。二叔公把这两个字吐得很轻,像吐一颗不想咽下去的核,外头那些稿子,你看了。媒体说她靠你上位,说顾家的门面是她蹭来的。董事会里有人递话,说再不处理,下个季度的表决,苏软那边的项目一票都过不了。
六叔接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袖口压出一道褶:不是我们要难为你。是她这个来得太巧。前头二十年,顾家平平稳稳,你一跟她在一块,事儿就一件接一件往外冒。外人怎么想?觉得顾家叫人拿了筹码,捏在手里使。
堂姑父把一份清单推过来,纸是A4打印的,边角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上头列着苏软工作室这半年撬走的单子——三家里面两家,本来是顾氏的盘。言琛,我不当恶人,我替顾家算账。这些单子流出去,董事会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早记上了。
顾言琛扫过那张清单,心里先算了一遍顾氏董事会的账。十一票,他手里握着四张铁票,二叔公那一系三张,六叔能拉两张,剩下两张在独立董事手里晃。这回六叔把苏软摆上台面,要的不是真弹劾,是逼他退——退一步,把苏软推出去,风头过去。顾氏还是顾氏,六叔还是六叔,他看清了这层,反倒不急了。
顾振没出声,笔还在转,转得很慢,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顾言琛把清单拿起来看,上面的数字是真的,客户名、金额、成交节点,一笔一笔标得清楚。但他清楚这些单子怎么来的——苏软用碎片里那些前辈的招,自己一条一条跑出来的。没借顾氏一根线,没用他半分人情。他翻到末页,看见堂姑父在备注栏写的一行小字:此女不可留。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没说话。
所以你们要我怎么做。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逼对方把底牌摊开。
二叔公沉了口气,把肺里那点犹豫也随那口气叹了出去:保顾氏,就别拖着她。对外说清楚,她是她,顾家是顾家。该压的压一压,风头过去,各过各的。
那保苏软呢?
保不了。六叔直接,手一摊,你选她,这桌上这些单子、这些票,一张都别想顺。顾氏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一个人护不住。
顾言琛往后靠了靠,椅背贴着他脊梁,凉的,木头浸了半天的阴,寒意顺着肩胛骨往上爬。他想起前天夜里写下的那行字——边界,我来划,不是他们。那行字他写在笔记本扉页,笔迹用力,纸都凹下去一道。
我选苏软。他说,声音不大,会客室忽然就静了,连窗外香樟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二叔公的眉皱起来,纹路叠着纹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顾氏的盘子,我守了十几年。但苏软不是盘子里的一道菜,不是谁拿来换票的东西。你们要拿她换顾氏的安稳,这门生意,我不做。
六叔拍了下桌子,茶盏跳了跳,汤洒出半圈:你这是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顾言琛起身,把清单放回桌上,纸角对齐了桌沿,你们算的是眼前三张单子。我算的是,顾家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这牌子挂出去,谁还肯信。
堂姑父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敲了敲那份清单:你想清楚,明天董事会,弹劾的票就飞过来了。
飞就飞。
顾言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黄铜的把儿冰手。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桌人——老的少的,各自捏着各自的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算不到一块去。二叔公垂着眼,六叔的脸绷着,堂姑父在收那份清单,顾振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搁在桌沿,像也在等一个说法。
边界我划了。他说,接下来怎么走,你们定。
他拉开门,出去,门合上,把那室茶气关在后头。
——
走廊很长,灯没全开,一半亮一半暗,暖黄的壁灯隔三盏才亮一盏,把地砖照出一截一截的影。他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苏软的消息:会开得怎么样?
他停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墙皮有点潮,凉意透过西装后背。他打字,指尖在屏上点得慢而稳:选你了——三个字。发完,他又补一句:别怕。我划的线,不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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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软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机盖在肚子上。她没回哦,也没回好。她盯着天花板,想:这人,真把自个儿坐的那张桌子,给掀了。
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歪了的猫,她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觉得像。窗外的天,和昨天一样,蓝得有点假,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顾言琛,是笑自己——前阵子还觉得这人冷,冷得让人想绕道走。如今他掀了桌子,她反倒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她稀罕的轴劲儿。
她翻了个身,给顾言琛回了一句:知道了。你那桌,我迟早自己上去坐。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指尖在屏上蹭出一点汗印。歪了的猫在水渍里安静地趴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了。
——
老楼那头,顾衍站在走廊拐角,听见门响,看见顾言琛出来,脸色平的,什么都没发生。他迎上去:叔公他们——
该说的说了。顾言琛看他一眼,那一眼没温度,也没敌意,只是把一件事钉死,堂兄,你这局布得不错。但有一句话你记着:苏软的事,到此为止。再有人动她,动的就不是她,是顾言琛。
顾衍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原本备了一肚子的话,到嘴边都成了空的。
顾言琛走了,走廊里只剩顾衍一个人,和那盏半亮的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和二叔公的聊天框。收尾那句是二叔公发的:他选了那丫头。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忽然有点拿不准,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他原本以为,把苏软推出去,顾言琛会退。退一步,顾氏还是顾氏,他也还是堂兄。可顾言琛没退,反而把线划得更死。
顾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灯熄了一盏,又熄了一盏,声控的,等人走了才肯暗。到末了只剩他脚边那团光,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道被拉歪的线。
他想起小时候,顾言琛教他下棋,说过一句话:棋可以输,线不能乱。线乱了,这盘棋就不是你的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可懂得太晚——顾言琛的线,从来没打算跟他连到一块,他转过身,往老楼外走。夜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想给顾言琛发句什么,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又放下了。有些话,这辈子都不用再发了——发过去,人家也不一定接。
——
第二天一早,苏软没去顾氏,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把顾言琛那句选你了翻出来看了三遍,关掉,打开电脑,调出工作室这半年的项目表。表格是她自己搭的,按客户分了列,谈判节点、成交价、对接人,一格一格填得密。她要把每一笔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都理清楚。不是给董事会看,是给往后要找茬的人看——谁要拿她当由头,她就先把自己的由头,立住。
助理小唐进来,看见她对着屏幕皱眉,问:苏姐,今天不是顾总那边开董事会吗?
开了。苏软头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开完我才踏实。他们要拿我当由头,我得先把自己的由头,立住。
小唐放下咖啡,没多问,跟了苏软半年,她早摸准了——这人看着懒,真较起劲来,比谁都轴。咖啡杯底在桌面上印了个圈,深色的渍,小唐拿纸巾擦了,顺手把纸巾团成个小球,丢进纸篓。
苏软把项目表过了一遍,挑出三笔最有说头的单子,标了备注:客户名、谈判节点、成交价、谁对接的,清清楚楚。第一笔是家做民宿的客户,谈了十一轮,卡在对方财务过不了审,她陪着对方会计熬了三个晚上,把账理平;第二笔是本地连锁餐饮,对方临时换人,重头谈。她把前任对接留下的烂尾一家家打电话圆回来,第三笔最硬,金额大,客户有名。谈判周期拉长到两个月,中间黄过一回,她拎着方案直接飞过去,在对方前台坐了半天,等到了拍板的人。
小唐,她叫,下午把这三份的案例,整理成一篇帖子。别卖惨,别喊冤,就讲我们怎么跑下来的。配着流水,发出去。
现在就发?
等董事会那头有动静,再发。时机到了,我告诉你。苏软把屏幕往上推了推,这篇不是给网友看的,是给要查我的人看的。他们要查,我先把能查的摊开。
小唐应了,退出去,门带出一声轻响。
苏软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楼。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想:顾言琛掀了他的桌子,她得把自己的椅子,也摆正。不是以谁家太太的名分,是苏软,自己。
她拿起手机,给顾言琛发了条:明天不管他们怎么吵,你坐稳。我这边,不乱。
发完,她把手机扣下,开始改那份项目表的措辞,一个下午,改了三遍,第一遍写完她觉得太满,删了两段解释;第二遍删完又觉得空,补了一句收尾,第三遍定稿,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干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些字,像在盯一件要交出去的活。
——
夜里,苏软接到顾言琛一个电话。
明天董事会,他说,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点夜里的低,可能会很难看。你别来。
我能不去就不去。苏软说,但你们董事会那些人,要弹劾的是你,不是我。我躲了,倒像我怕。
不是让你躲。是让你别沾这浑水。
顾言琛,苏软叫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清,你划你的线,我守我的边。咱俩的事,轮不到他们定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听筒里只剩一点电流的底噪,像远处海。
好。他说。
苏软把手机扣下。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轻轻说了句:歪得还挺可爱。
窗外彻底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天真。她把手机翻过去,屏朝下,躺进椅背里。那块歪猫在水渍里趴着,安静的,像也在等明天的局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