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深那8%的顾氏流通股,挂在三家离岸公司名下。
顾言琛花了几个月,才把这三层壳一层层剥开。
第一层,是开曼群岛的一家投资公司,法人是傅云深前妻的表弟。顾言琛派法务查了股权穿透,发现这家公司背后还垫着一家BVI的信托。第二层,信托的受益人是傅云深大学室友名下的基金会。第三层,基金会的水底下,连着天盛集团三年前一笔已经核销的关联交易。每一层之间都隔着陌生的法人、陌生的地址、陌生的签名,像一条故意绕远路的河。
顾言琛把那笔三年前的关联交易调出来,翻到末一页的核销批注。批注人是傅云深,签字日期卡在季度关账前末一小时。他让人重新核了那笔账——所谓的,是把一笔本该进天盛利润的钱,挪去了那家BVI基金会。钱没丢,只是换了名字,绕了半个地球,末了停在这8%里。傅云深用真金白银,给自己造了一枚真棋子。
每一层都干净,都合法,都经得起查。傅云深这回没耍花招——他把这8%做成了真的。
可的反面,是它藏着更深的真。
顾言琛在顾氏董事会里,找到了一位十年没挪过位置的老董事。那人姓陈,当年和傅云深打过一架,此后一直冷眼看着天盛和顾氏的缠斗。顾言琛约他喝了一次茶,把三家壳公司的穿透图推过去。陈董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傅云深这是把自己钉进顾氏的骨头里了。他又指了指图最底下那行小字——那是傅云深埋进董事会的一份表决权委托书。受益人写的是顾言琛的名字。他留了后手给你,陈董说,这8%,他本来就不是为自己拿的。
陈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傅云深十年前找过我。那时天盛刚起来,他问我,一个把所有人都弄丢的人,还有没有资格重新来过。我没答他。现在我看懂了——他这十年,是在替那个问题找答案。顾言琛沉默了片刻:他找到没?陈董把茶杯放下:他找到你了。这就是答案。
顾言琛把茶杯放下。他不是在查傅云深有没有违规,他是在拼一幅图。傅云深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把8%做得无懈可击,又悄悄把表决权交还到他手里?
答案不在股权本身,在股权之外的东西。
他翻开最底下那一份文件——是壳公司法务归档时夹带的一页手稿。纸张比正式文件薄,边角有反复折叠的痕。手稿上没有公司抬头,只有傅云深的字:
系统弱点:意志过载。
系统只识别气运,不识别意志。气运可被量化,意志不能。
操作:由气运极强者(顾)将气运重灌进系统核心,由前宿主(我)以自身死亡意志为通道,包裹其气运。系统对气运的防御,会被意志——它检测不到意志这个维度。
代价:通道在通过核心时承受全部反噬,意识被撕碎。即刻消失。
气运无损返回。即顾活。
顾言琛的手指停在那行即我消失上。他读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个字都钉得很稳,没有半点晃。他终于看清了傅云深这十年在做什么——不是跟他争,是替他探路。那些针对、那些布局,是一次次测试:测试他护不护得住人,测试他值不值得托付那枚炸弹。而即我消失四个字,傅云深写的时候,大概连犹豫都没有。
读着那行即我消失。顾言琛脑中忽然浮起一段不属于这辈子的画面——某个他早已遗忘的数据库里,存着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一团螺旋状的核心结构,标着二字,与傅云深手稿写的意志过载,轮廓分毫不差。他手指停住。他来这具身体之前,在另一个维度见过这份图:那时他不是顾言琛。是某个高维文明派来的测试员,奉命观测这枚系统。后来他叛逃了,把来路沉进这副躯壳,忘得干净。图纸与手稿一对上,他才隐约记起自己不是偶然撞进来的,是刻意留下的。
顾言琛闭上眼,缓了三口气。他本能地想说不行,换我来,可他比谁都清楚——系统认气运不认意志。换他进去,只会变成新的宿主,傅云深的十年就白耗了。他输在这一行字面前,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翻过手稿,背面是另一段字:
顾言琛。你若读到此处,说明你已经拼出了前八成。剩下两成,在你胸口口袋里那封信的折痕中。别急着拆,先想清楚:你愿不愿意,让她活着,而你去。
顾言琛的手停了一瞬。他摸出胸口口袋里那封折了三折的信——那夜他读过的。他展开,重新读了一遍傅云深写下的每一个字。
我去死。你回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折痕还是那三道。
而傅云深这时,就站在那间私人会所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是十年前他签过的第一份人生规划系统用户协议。纸已经黄了,签名那一栏,年轻的傅云深写得笔锋发飘,像在签一份通向好运的契约。
他想起签那份协议的那天下午。系统意味深长:跟着我,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他信了。他签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的事,他不愿想,却每晚都梦。父亲中风死在疗养院,床头的问诊单上写着家属未及时到场。弟弟从天台跳下去,遗书只有半句:哥,我撑不住了。沈听雨在另一座城市的床上留了一封信。开头是我等你一晚上,结尾是你没来。那通凌晨四点的电话,系统替他静了音,他第二天才看见未接来电。
他手指在协议上停了停。这回他签的不是协议,是自己的死。
他没抖。只是有那么一瞬,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的自己,想起自己也曾以为,摆烂是捷径,是聪明人省力的法子。
那一点动摇过去了。他把手里的协议折起来,扔进碎纸机。刀片转了三圈,纸成了屑。
傅云深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灌下去。酒液烧过喉咙,他想起苏软——那个在货车前推开顾言琛的女人。十年前他什么都没做,这回他看着她做了他不敢做的事。他忽然觉得,这十年没白等。她比他强。她值得。
傅云深主动投了资。
他让周远把8%的董事会表决权委托书,连同那页意志过载手稿,一并送到了顾言琛手里。附了一张便签:
我把自己作为终局的测试交出来。通过条件是——你愿意替她炸系统吗?
顾言琛看完便签,没写回信。他只在那封折了三折的信上,又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条线。线的这头是傅云深,那头是顾言琛。引信,炸弹。
他的回答,还是那条线。
周远倒戈,发生在递出委托书之后的第三天。
周远是傅云深跟了八年的心腹。当年傅云深对他说过一句话——别查系统,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是我的。周远那时不懂,只当老板护短。到了那次为了苏软父母,傅云深给周远划了底线:别动她父母人身安全,只谈条件。周远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位老板的里,藏着一条他解释不了的线——傅云深护的不是自己,是所有人别被系统注意到。
倒戈的那天,周远把一份证词递到了顾言琛桌上。那是傅云深十年前撕系统绑定时,私下录的一段音频。音频里,傅云深对着空气说:我不听你的了。背景里。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杂音。像老旧的收音机被掐断了信号。
周远说这话时,手有点抖。他跟了傅云深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个人。当年那句别查系统,是我的,他记了八年,直到今天才明白,傅云深护的不是秘密,是怕他也被系统盯上。那道别动她父母的底线,也不是心软,是傅云深在拿自己当年的教训,替别人拦住同样的坑。
老板让我别碰系统,周远说,可他走了以后,这东西该有人接着盯。我接着。
顾言琛看着周远。傅云深留下的,不只是一枚引信。还有一个人,愿意替他看着余下来的战场。
残局里埋着线头。周远接过了傅云深的部分遗志——那家以研究系统为名、实为情报网络的基金会,从此由周远执掌。傅云深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局,有人替他往下走。窗外天快亮了,顾言琛把周远的证词收进抽屉,摸出那封折了三折的信。在傅云深写下的沈听雨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会儿,苏软在公寓里翻了个身。脑子里那道惯常催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老旧收音机被拧偏了频道,滋啦一声,又灭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没在意。
该去天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