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站在一旁，低声道：“卧槽，这还真是老战友。”
林川没说话。
他盯着眼前这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王野这几句“带人来看伤”，显然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张翠花最先回过神来：“爹，这位陈老先生是……”
“我战友。抗美援朝时候的。”林保国声音高了不少，“翠花，去，把堂屋里的好茶拿出来！大柱呢？喊回来！就说家里来贵客了！”
“哎哎，我这就去。”张翠花小跑着进了灶房，又转头朝林小溪喊，“小溪，去后山叫你爸，就说爷爷的老战友来了！”
林小溪“哦”了一声，跑出了院子。
林保国拉着陈道一往堂屋走。
“川儿，你也进来。”林保国回头对林川道，“叫陈爷爷。”
林川坐在轮椅上，对陈道一微微欠身：“陈爷爷好。”
陈道一低下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林川一番。
“这就是你孙子？”他问林保国。
“大孙子，林川。”林保国道。
陈道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俩人进了堂屋，林川和王野面面相觑。
“你从哪找到他的？”林川问。
“陕西，秦岭。我爷爷给的线索。”王野道，“我去了他家，在山里，你知道那地方多难走吗？光采药就让我爬了三座崖。”
他越说越兴奋：“我还从瀑布边的岩壁上摘了过山龙，那玩意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老子差点被水蛇咬……”
“王野。”林川打断他。
“嗯？”
“谢谢你。”林川认真道。
“说这个干啥。”王野摆摆手，耳朵有点红。
堂屋里，陈道一和林保国在正位上坐下。
张翠花忙前忙后倒水沏茶。
陈道一看着林保国那条不太利索的腿，问道：“你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当年在朝鲜冻的，回来养了几年，一到冬天就疼。”林保国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右腿，“你呢？你这拐杖……”
陈道一道：“也老了。前些年上山采药，摔了一回，膝盖不行了。”
“采药？你还在行医？”
“不给人看了。”陈道一摇头，“就自己种种药，偶尔给村里人开两副方子。”
林保国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要不是你，那腿当时就废了。”林保国开口了，“你今天还能看见我用它站着，是你的本事。”
陈道一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王野和林川在门外听着，谁也没进去打扰。
张翠花从灶房出来，端着盘刚洗好的柿子，冲王野使了个眼色。
“你也不早说，老先生跟咱家爷爷认识。这闹得，我一点准备没有。”她低声道。
“婶子，我真不知道。”王野苦着脸，“我请他来，就是为了给川子看伤。哪晓得他跟林爷爷是几十年前的老战友。”
堂屋里，两个老人已经聊开了。
“你后来怎么到了陕南？”林保国问。
“回来后，组织问我去哪个医院，我说不进医院。我就在山里待着，种药采药。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陈道一道。
“你那个没变的倔脾气。”林保国笑了。
“你还说我。你不也回了这山沟里，不声不响的。”陈道一道。
“我跟你不一样。”林保国摇头，“我是这里的人，根在这儿。你是有本事的人，该留在大地方。”
“大地方有谁需要我？”陈道一嗤了一声，“我那时心灰意冷，不想给活人看病了。”
林保国没说话。
陈道一叹了口气，道：“有一年，我随部队过黄河。那天夜里，我们野战医院被围了。”
“我眼睁睁看着十几个伤员在坑道里断了气。我就在旁边，一个都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再好的医术，也抢不过命。我救过来的人，没几个好端端活到最后的。救不回来的，却一车一车地抬出去。”
林保国沉默半晌，道：“所以你不给人看病了？”
“不看了。”陈道一道，“我连自己的心都治不好，还看什么病。”
堂屋外，王野听得入神，下意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林川低声道：“别偷听。”
“这哪叫偷听？这是革命故事。”王野理直气壮。
“小声点。”林川提醒。
林保国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还是陈道一先打破了沉默：“老林，你这个孙子，伤得不轻。”
林保国脸色沉下来：“你一看就知道？”
“干这行的，看人先看架。”陈道一放下茶碗，“他坐那轮椅上，肩是歪的，腰是塌的，左手抓着扶手，右手一直在帮腰找劲。”
“这是核心吃不住力，人坐不稳。”
“川儿，进屋里来。”林保国喊了一声。
在外头偷听的两人皆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王野把林川推了进去。
林川惊讶地看向陈道一。
这老头只看了他几眼，说出来的症状跟军区总院专家会诊的结论八九不离十。
“陈爷爷好眼力。”林川道。
陈道一笑道：“不是眼力，是手上摸过的骨头太多了。”
林保国盯着陈道一：“老陈，你跟我说实话。川儿这伤，你治不治得？”
陈道一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灰布小包，打开，里面并排放着几根银针。
针是旧的，像是用过几十年了。
“去，把上衣脱了，背朝我。”陈道一对林川道。
张翠花忙道：“用不用搭个帘子？娃这衣服不好脱……”
“不用。”林川道，“这屋没风。”
他解开衣扣，王野赶紧上前帮他。
林川的上衣褪到肩下，整个后背露了出来。
陈道一站起来，绕到林川身后，把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沿着林川的脊柱两侧，一点点往下。
“疼就出声。”陈道一道。
“您走您的。”林川咬住牙道。
陈道一的手指停在他胸椎第七节右侧，指尖轻压了一下。
林川闷哼了一声，王野立刻紧张起来：“陈爷爷，他……”
“别吵。”陈道一皱着眉。
老人的手又挪到林川腰侧，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在他骨盆位置按了按。
“把衣服穿上。”陈道一收回手。
“陈爷爷，怎么样？”王野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