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互为天命 > 17. 规矩
    任天高在算日子。

    十日之期,过去四天。堤修了一段半,还剩半段。好在这几日没落大雨,也算是他们的运气。

    运气这东西她从前不信。做运营的时候,排期表上留的余量从来不够用,最后总有人拿"意外"两个字来交差。

    她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春杏进来的时候,脚步是跑的。

    "小姐,夫人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三更。船到得晚,没惊动各房。"春杏把声音压下去,"夫人一早跟老爷说了话,这会儿叫小姐过去。夫人这趟去苏州,是替小姐相看人家去的。"

    任天高愣了一息。

    她手上这个项目要做二十年。可她娘在替她排相亲的档期。

    "哪一家?"

    "奴婢只听跟去的张婆子说了半句。说苏州城里有一户,老爷官不大,家底厚。"

    "爹知道了?"

    "今早才说。"春杏道,"奴婢在廊下听着,老爷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默许。任天高在心里给这事定了个性:这可是舆情失控,且没有向上申诉的渠道。

    "你去把我那件月白的衣裳找出来。"她道,"要见人。"

    她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那张纸在。

    正院上房。

    柳氏坐在上首,手边摊着三匹料子。她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来了。"她抬眼看女儿,"瘦了。"

    "没瘦。"

    "你自己看不见。"柳氏把那匹藕荷色的推过来,"苏州带的,你去年说要这颜色。还有两匣蜜饯,在里屋,回头叫春杏拿。"

    "谢谢娘。"

    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

    先谢东西,再答话,不许先开口问事。这一套她练了一年,如今熟了。

    "娘这一程辛苦。"

    "走亲戚,辛苦什么。"

    "苏州热闹么?"

    "热闹。"

    柳氏把料子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

    "你这段日子,在家里做什么?"

    "看书,绣东西。"

    "绣什么?"

    "一个荷包。"

    "荷包呢?"

    任天高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还没绣完。"

    "嗯。"

    帘子一掀,任天遥钻了进来,她前些日子同母亲一道去了苏州,也才回来。

    天遥今年七岁,梳着两个抓髻,手里攥着半块糕。一张脸已经生得极好。

    "姐姐!"

    "遥儿。"任天高伸手,把她的抓髻往上一推。

    柳氏道:"手里拿着东西,别往姐姐身上扑。"

    小丫头立刻站住,把糕藏到背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姐姐。

    任天高从案上摸了一颗蜜饯,塞进她手里。

    "出去吃。"

    小丫头攥着蜜饯跑了。

    帘子落下。

    柳氏看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

    "春杏这几个月,跟着你出去过几趟?"

    任天高顿了一下。

    "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回来了,总得问问家里的事。"柳氏道,"赵虎呢?"

    "赵虎是外院的。"

    "我知道他是外院的。我在问他跟着你出去过几趟。"

    任天高没答。

    柳氏也不再追问。她把最后一匹料子压到那两匹上,压得很齐。

    "天遥如今七岁。"柳氏道,"你十六。"

    "她跟你一个娘。"柳氏道,"她那张脸,你也不是不知道。往后她长到你这么大,人家要看她的规矩,先看你。"

    "娘。"

    "我昨夜到家,今早就听见两句话。"柳氏道,"头一句,是家里下人说的。'小姐又见客了,见的是花厅那位郎君。'"

    任天高没作声。

    "你听那个'又'字。"柳氏道。

    "那是县衙的幕僚。"任天高道,"他替爹办堤上的事。我跟他说话,春杏都在旁边。"

    "我没问你他是谁。"柳氏道,"这句话出了这个门,到人家嘴里就是一句:吴江县令家的千金,跟一个外男,走得近。你爹在任上,人家不笑话他别的,先笑话我没管住这个家。"

    "娘,女儿帮爹做的事,是正事。"

    "县衙里有主簿,有县丞,有幕僚。"柳氏道,"你爹手底下,缺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家么?"

    任天高被噎住了。

    缺不缺,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一件,只有女儿能办。"

    "哪一件,只有你能办,赵虎不能办?"

    任天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总不能跟娘说:因为县衙里这些人,谁也没见过往后几百年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句。"柳氏道,"你爹今早跟我提了一句。今年县衙买粮,吃了大亏。"

    任天高的手指凉了一下。

    "他都跟娘说什么了?"

    "他说得轻。"柳氏道,"只说'底下人办事不力'。可我昨夜进府,三更了,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任天高没说话。

    "那一趟,银子是你爹的县衙出的。"柳氏道,"人家不会去问,是谁跑的那一趟。"

    任天高看着膝上的手。

    "你想替你爹办件好事。"柳氏道,"办砸一件,人家记的不是你,是你爹。"

    这话她没法反驳。买粮那一趟,她确实是想做好事的。

    "我不是要拿这些问你。"柳氏把料子往旁边一推,"娘这趟去苏州,也不是白去的。相看的那户姓孙,老爷做过一任通判,如今致仕在家,家里三个儿子,二公子二十,去年补了个差事。人我远远看过,周正。"

    "娘。"

    "我还没应。"

    "女儿不想。"

    "我没问你不想不想。"柳氏道,"我在跟你说明白一件事:娘手里有这张牌。你再让这个家里传出闲话去,这张牌,娘就打出去。"

    任天高看着她娘。

    她娘没发脾气。声音一直是平的,手也一直在理那几匹料子。理到最后一匹,手指在布边上按了一下。

    "娘,女儿没做错事。"

    "我知道你没做错事。"柳氏道,"可你没做错事,跟人家说不说你有错,是两码事。"

    外头有人来报。

    "夫人,小姐,凭郎君来了。说堤上有一处数,要县尊过目。"

    柳氏的手停了。

    "凭郎君。"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哪家的?"

    "太祖旁支。"任天高道,"家里没爵,也没官。"

    "没爵,没官。"

    "他在县衙替爹做事。"

    柳氏把手里的料子搁下,理了理袖子。

    "叫他进来。"

    "娘。"

    "我叫他进来。"柳氏道,"我还没见过这个人。"

    凭海阔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气。

    他先看见任天高,再看见上首坐着的妇人,脚下顿了一下,拱手。

    "学生凭海阔,见过夫人。"

    柳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坐。"

    "学生站着说。"

    "随你。"

    凭海阔把手里的纸递出去。柳氏没接,是春杏接的。柳氏也没看那张纸。

    "凭郎君今年多大?"

    "十九。"

    "念过书?"

    "念过。"

    "有功名?"

    "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仆。"

    "祖上留下些什么?"

    "城郊几十亩水田,两间铺面,几间老宅。"

    柳氏"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任天高坐在旁边听出来了。她娘这是打算收尾了。

    "可有议亲?"

    凭海阔顿了一下。

    "没有。"

    柳氏"嗯"了第二声。

    "堤上的事,是老爷托付的。我一个内宅妇人,不好说什么。"柳氏道,"只是往后有东西要递,交到外院,叫赵虎送进来,也是一样的。"

    凭海阔答得很快。

    "是。"

    "也不必再往花厅走了。"

    "学生明白。"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他大概真觉得这话没毛病,堤上的东西,走外院,是一样走的。

    "还有一句。"柳氏道。

    凭海阔抬头。

    "凭郎君是宗室之后,出身在那里。"柳氏道,"别让人拿你的出身,去说县衙的闲话。"

    凭海阔想了一下,拱手。

    "学生记下了。"

    任天高送他到院门口。

    "你方才答得那么快。"

    "夫人说得对。"凭海阔道,"堤上的东西

    ,走外院是一样走的。"

    "一样走的。"

    "一样。"

    任天高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今天一早上,她在上房说了三句,被她娘截了三句。她本来想着,出来见着他,好歹能说两句正经话。

    他一句"一样走的",把她那点想头抹得干干净净。

    "那往后你都走外院。"她道。

    "好。"

    "花厅也别来了。"

    "好。"

    任天高没再说话。

    "堤修完了,学生把堤上的账也一并送到外院。"凭海阔道。

    任天高点了点头。

    "你走吧。"

    "是。"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任天高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做运营这么些年,最恨的一件事,是被人打回来,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今天被打回来两回。

    凭海阔出了任府,往堤上去。

    走到半路,他把方才那一场在心里过了一遍。夫人问了六句,他答了六句,没觉得哪一句答错了。

    只有任天高最后那两句,问得有点怪。

    "那往后你都走外院。""花厅也别来了。"

    他当时没多想。东西递得进去就行,走哪条路不是一样。

    堤上的土还湿着。几个民夫在清夜里塌下来的一小段边坡。

    他蹲下去,捏了一把土。土是散的,捏两下就从指缝里漏出去。

    第二段护坡比头一段长,他前日量过,十丈。

    按眼下这些人的工,十丈要十二天。

    十日之期,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傍晚,任天高听见外头有人咳嗽。

    她出去,看见她爹站在月洞门下,背着手。

    "爹。"

    任伯安"嗯"了一声。

    他站着没动,像是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

    "你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任天高没接。

    "她就是怕你吃亏。"任伯安清了一下嗓子。

    "女儿知道。"

    "你做的那些事,是正事。"

    任天高抬眼看她爹。

    任伯安被女儿这么一看,把眼睛挪开了,去看墙角那丛芭蕉。

    "堤上那两段,凭郎君报得及时。官仓那笔账,也是你盯着的。"他说得很慢,"这些,我都记着。"

    任天高"嗯"了一声。

    "禁你三天。"任伯安道,"你娘定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外头,他又停下。

    "三天。"他补了一句,"三天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任天高看着她爹的背影转过墙角。

    她回到屋里,把春杏叫进来。

    禁足是禁足,活儿还得干。她把该问的话一条一条排出来:堤上的数,钱家那边的动静,官仓的账,还有七娘。

    "你去找赵虎。"她道,"堤上那两段工,问他到哪一步了。请七娘这几日别动,等人来报。官仓的事,让赵虎不要自己去,叫沈县丞的人去。"

    春杏站着没动。

    "小姐,"她道,"夫人说了,奴婢这三天也不许出二门。"

    任天高看她一眼。

    "那替你跑腿的人呢?"

    "赵虎哥是外院的人,夫人管不着。"春杏道,"可他进不了二门。小姐的话,得奴婢隔着门递出去。"

    任天高沉默了一会儿。

    她娘这一手,把她的传声筒拆成了两截。

    "这么办。"她道,"你到二门里,把话交给门上的婆子,婆子递给赵虎。三天。哪句话交给谁,你记清楚,别串了。"

    春杏应了。

    春杏出去以后,任天高坐到案边,想给那八行字再添两句。

    她伸手去翻袖口。

    空的。

    那张纸不在。

    她把箱子翻了一遍,没有。把今天换下来的衣裳全摸了一遍,也没有。

    春杏再进来的时候,见她蹲在箱子边上。

    "小姐找什么?"

    "一张纸。"任天高道,"八行字,边角卷了。"

    春杏想了想。

    "夫人今早给小姐收拾过屋子。说苏州带的东西多,要腾柜子。"

    任天高站起来。

    那张纸正面写着"移仓、备船、编丁、察堤"。

    背面写着"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