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顾夫人。

    看她苍白的脸,看她躲闪的眼神,看她明明慌得厉害,却还要强撑体面。

    就在这时,顾野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听见谢聿辞那句话,立刻认真附和。

    “你们在聊什么?”

    “怎么会有人不舍得要芜姐呢?”

    他走到沈芜身边,眼睛亮得不行,“芜姐那么好,如果真有人不要她,那绝对是那个人有问题。”

    从沈芜救了他那天开始,他就是沈芜的死忠粉。

    谁说沈芜不好,他第一个不服。

    要不是他妈极力反对,他都想让他爸妈认沈芜当干闺女了。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叫沈芜一声姐了。

    沈芜看着他,心口又酸又软。

    顾野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喊她姐的时候,永远坦荡又热烈。

    可沈芜心里却无比复杂。

    顾野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是既得利益者。

    这些年她在舅舅家吃不饱饭,连件干净衣服都穿不上的时候,顾野正享受着大少爷般养尊处优的生活。

    在她因为没有父母,被同学霸凌的时候,这位小少爷住着豪宅,坐着豪车。

    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

    众星捧月,衣食无忧。

    在她一天打三四份工,只为了能多攒点钱的时候,顾野讨论的是赛车,是限量款球鞋,安心地当着他的纨绔。

    这让沈芜怎么能不怨。

    可她也知道,错不在顾野。

    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谢聿辞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薄唇微勾,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那可不一定。”

    他看向顾夫人,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说不定有些人,就是喜欢把珍珠当鱼目。”

    顾夫人的脸色更白。

    她指尖紧紧扣着楼梯扶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芜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她。

    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愧疚,或者一点母亲该有的心疼。

    可她看见的只有慌乱。

    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恨意。

    虽然那抹情绪一闪而逝,但还是被沈芜给捕捉到了。

    她浑身一点点冷下去。

    恨意?

    她在恨她?

    恨自己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顾夫人这样忌惮,甚至畏惧?

    顾夫人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脑海中忽然想到昨天在疗养院遇见她的画面。

    沈芜这样盯着她,是知道什么了吗?

    难道妈全都告诉她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待不下去了,匆匆开口道:“我公司还有急事,先走了。”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沈芜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那背影比昨天在疗养院时还要狼狈。

    顾老爷子看着门口,眉头皱了皱。

    “不是说今天休息吗,怎么又跑去公司,真是一点都闲不住。”

    沈芜站在原地,指尖还搭在谢聿辞的轮椅扶手上。

    她没有说话,但心底却跟明镜似的。

    顾夫人哪里是工作忙。

    分明是在故意躲她。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垂下了眸子。

    顾老爷子看向沈芜,语气重新带上几分长辈的热络,“你们也别急着走,都这个点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沈芜指尖轻轻收紧。

    她其实不想再待下去了。

    顾家的每一盏灯,每一句无心的话,都像细细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身上。

    不算剧痛。

    却让人透不过气。

    她抬起眼,脸上重新挂起温软的笑,“不了顾爷爷今天还有点事,下次再陪您吃饭。”

    顾老爷子看着她,似乎有些遗憾。

    “这么快就走?”

    沈芜点点头,“嗯。”

    她说完,便推着谢聿辞的轮椅准备离开。

    轮椅刚往前动了一点,身后却又传来顾老爷子的声音。

    “阿芜。”

    沈芜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顾爷爷?”

    顾老爷子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听说你最近开了个工作室?”

    “有什么地方不懂的,就问你顾叔叔,他说不定能帮到你。”

    沈芜指尖微顿。

    “顾叔叔?”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顾老爷子没有察觉她那一瞬间的异样,只以为她不知道顾延川以前的事,便笑着解释。

    “延川年轻时候也叛逆得很。”

    “好好的公司不肯继承,非要去学设计。那时候我气得不轻,觉得他不务正业,天天拿着图纸和布料折腾。”

    “后来他自己开了家工作室,一开始谁都不看好,结果倒真让他做起来了。”

    沈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顾先生看起来性格沉稳严谨,是个非常严肃的人。

    没想到年轻的时候,也有叛逆的一面吗?

    “听潮你听过没有?这个品牌就是我儿子一手创立的。”

    他说起这个,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

    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

    沈芜微微怔住。

    这个品牌她岂止是听过,是国内非常有名的国民老品牌。

    剪裁大胆,风格新颖又不失高级感,一直都引领着国内的时尚潮流。

    沈芜曾经很喜欢那个牌子。

    不是普通的喜欢。

    她刚开始学设计的时候,曾经反复看过它的作品图册。

    那些裙摆的弧度、腰线的处理、刺绣与面料之间的层次,她都一遍遍临摹过。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漂亮。

    觉得那些设计里有一种很锋利,又很温柔的生命力。

    “这个牌子居然是顾叔叔创立的?”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撞得她呼吸微乱。

    “你顾叔叔会的多着呢。”

    顾老爷子道说,“别看他平时话不多,真聊起设计来,能说很久。你以后开工作室,有什么不懂的,就多跟他请教。”

    沈芜抿了抿唇。

    她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会不会太麻烦顾叔叔?”

    她问得很轻。

    也很客气。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着某条界限。

    顾老爷子却笑呵呵地摆手。

    “麻烦什么?”

    他声音里满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你使劲麻烦他,他求之不得呢。”

    他们顾家一直想要个小闺女,没想到就生了顾野一个臭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

    “好。”

    她轻声答应,“以后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请教顾叔叔。”

    顾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跟我们客气。”

    听到他的话,沈芜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抿唇应下,转身推着轮椅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转身看向顾老爷子。

    “顾爷爷,如果当初顾夫人抱回来的是女孩而不是男孩,你们……会把她扔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