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章端起茶盏,借杯沿遮住半张脸。
宋九从木盒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银票,迎着灯火验过印记,又用拇指揉了揉票纸边角。
“这些银票拿到应天、苏州或杭州,见票便能兑出银两。”
“本官收下。”
顾廷章刚抬起脸,茶盖便在盏沿磕出一声轻响。
宋九把银票折好收入袖中,抬眼扫过席间众人。
“这三万两保不住诸位的性命,只够从本官手里换一个机会。谁先说出有用的消息,谁就能活。”
辽东,宁远城外。
清晨的湿雾尚未散去,阿济格勒马停在中军阵前,身后数面大旗迎风作响。
披甲军士沿城外散开,民夫弓着腰推送云梯和攻城车。车轮碾过湿泥,留下数道深辙。
宁远守军熬了一夜,墙头的碎砖还没清走,炮位周围留着前日炮击熏出的黑痕。
换防的军士靠着垛口喘息,手中的刀枪沾满泥水。几个人困得睁不开眼,只能轮流用冷水擦脸。
辰时,袁崇焕赶进宁远。
登上南城墙后,他先走到坍塌处查看地基,又逐一询问各营伤亡。副将随即递来一本沾着砖灰的名册。
“城中还能提刀守城的有多少人?”
“七千八百人。火铳手凑不满两千,东南角的缺口还没补齐。运粮道路正在敌军炮口之下,车马已经过不去了。”
袁崇焕合上名册,指腹沾了一层灰土。
“把库银抬去校场。”
副将盯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两下。
“这个时候发银子?”
“把库银抬过去。”
半个时辰后,十万两白银摆到了守军面前。木箱逐个掀开,成排银锭映着阴沉天色。
袁崇焕站上木台,命各营当场分发赏银。伤兵和退下城头的老卒照数领取,不许克扣半钱。
“今日守住城墙,各营都有赏钱。临阵后退者,按军法问斩。眼下先领一份,活到入夜,再来领下一份。”
军士排队到什长面前登记姓名,再接过银锭塞进怀中。有人隔着衣襟拍了两下,转身抓起兵器。
城外炮声传来,校场屋檐簌簌落土,几粒碎瓦滚进尚未合拢的银箱。
袁崇焕抬手指向城墙。
“银子已经入手,都给我站回城头,把宁远守到天黑!”
话音落下不久,建奴炮队开始射击。
红夷大炮被推上土坡,炮口正对宁远南墙。炮手装入火药和炮弹,用长杆将药包和炮弹推入炮膛。
令旗落下,炮声接连炸响,城墙随之震动。
外侧墙砖成片崩落,南墙很快出现数处豁口。守军伏在垛口后面,碎砖和尘土接连砸下。一轮炮击停下后,军士们才重新探出身子。
“火铳队登城!”
袁崇焕亲自赶往南墙。火铳手抱着药罐和铳管冲上石阶,脚下碎砖接连滑落。
城外甲兵扛着云梯逼近,前排高举盾牌遮挡箭矢。城头弓箭手已经拉满弓弦,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放箭!”
密集箭矢射向壕沟,前排甲兵倒下数人。火铳随即喷出火光,数十名建奴从云梯旁滚落。
城上守军抬来滚木和石块,顺着墙沿推下去。壕沟里响起木头折断和甲片碰撞的杂声。
攻城队列留下的缺口很快被后续兵马填满。
阿济格调来两队重甲兵,命他们顶着箭矢继续推进。炮队也把炮口转向城头,只要守军在垛口露面,炮弹便朝那里打去。
一名火铳手被飞溅的砖块击中额头,翻倒在炮位旁。
身边军士刚抓住他的衣领,脚下城砖又塌下一截。
袁崇焕调来亲兵堵住缺口,自己也搬起沙袋。
“先把脚下的缺口堵严,再收拾城外的人!”
军士把装满泥土的麻袋垒上墙头。建奴的云梯已经勾住墙沿,梯顶陆续冒出几面小旗。
最先登城的甲兵翻过垛口,挥刀劈向守军。
袁崇焕迎上前去,用长刀架住落下的刀刃。两把兵刃撞出火星,亲兵趁隙将长枪刺入甲兵腋下,随后推着尸身翻出城墙。
第二名建奴已经攀到梯顶。三杆长枪同时逼来,迫使他踩着木梯退了下去。
午后,炮火停了一阵。
阿济格又命骑兵下马,混入步卒攻打北墙。宁远守军只得抽调人手,南北两面同时响起喊杀声。
袁崇焕带着亲兵穿过城中,在两段城墙之间往返。遇见豁口便调人填补,哪处有人登城,他便亲自赶去拦截。
副将踩着满地碎砖追上来,嗓子已经喊哑。
“大人,南墙的火药快用尽了。”
“把北墙的火铳药包调往南墙。”
“北墙也撑不了多久。”
“先保住南墙。”
副将转身去传令。
北墙的火铳声随即稀疏下来。建奴抓住空隙,抬着云梯冲到墙下。
城头弓箭手放箭,箭矢钉在盾牌上,木屑四散。滚木砸下后,后方的甲兵仍在往前推。
申时,东南角城墙又塌了一段。
建奴甲兵踩着碎砖爬上城头,三面旗子越过垛口。守军退到第二道墙边,火铳手来不及装填,只能拔刀迎战。
袁崇焕赶到时,一名守将已经倒在缺口旁。
“亲兵跟我来!”
他带着二十余人冲入乱战。
长刀砍断一名甲兵的肩带,亲兵从两侧压上,把登城的敌兵逼向墙沿。守军听见袁崇焕的声音,也从各处赶来。
墙头挤满了人,刀枪施展不开。
袁崇焕扳住一名建奴的盾牌,将人推到垛口边。亲兵用枪杆抵住甲兵后背,几人合力把他掀下城墙。
守军随即夺回缺口。
建奴又攻了两次,均被挡在墙外。
守军伤亡越来越多,南墙的垛口只剩一半,许多炮位被碎砖掩住。
袁崇焕站在缺口处,一支箭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退下,仍命军士搬来木板。
黄昏时,城下的炮车停止前进。守军以为攻势将歇,抓紧修补城墙。
阿济格立在中军前方,盯着宁远城头。传令兵来回奔走,军中的器械也被拖到阵前。
天色暗下去,阿济格仍未下令退兵。
一排攻城车从后军推出,车身包着厚木,车前绑着明军俘虏。俘虏双手被缚,背靠木架站立,车后藏着持刀甲兵。
火把沿着车顶排开,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车轮开始转动,攻城车载着明军俘虏驶向宁远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