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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九边俯首

    宣府总兵韩铎捏着公文,手背上青筋直跳,纸角早被他攥的起了褶。

    大同镇送的报文短短几行,里头写的字却极为扎眼。

    福王抄没,二百三十万两入库,户部改易,何三省这老梆菜升了尚书。

    往下细瞧,韩铎的呼吸慢了半拍。

    连藩王都被朝廷收拾了!一刀下去哪有余地?他本还做梦拖日子,盼着京里少年天子松口气,九边空饷大家照旧吃,如今这心可是拔凉拔凉的满心直发毛。

    他自己狠心压的调令,正摊在桌案边。

    本来寻思卡死兵部动作的几张纸几枚印,眼下却成了他碰不得的要命玩意儿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的不稳当,把他那张脸映的一阵明一阵暗。

    “来人!”

    正要行礼的亲兵从外头进门,就被他抬手止住。

    “把账册搬来……快去!”

    亲兵当场愣住。

    “总爷,您是说……空饷那几本?”

    “让你搬就去搬!”

    韩铎这话咬的很死,铁定是在跟谁较劲。

    转身出去,亲兵哪敢多嘴?

    几口木箱被抬进屋,账册摞的齐整,边角早沾灰。韩铎死死盯着册子,他喉结滚了滚,忽然抓起火折朝炭盆里一扔。

    纸页一烧就卷边,马上腾起黑烟。

    韩铎却梗着脖子没退,屋里味道立马呛人。他拆开书页扔进去,火苗烧着纸张,黑字白纸转眼成灰。

    贴门站着的亲兵,大气不敢喘。

    这厚本账被他烧光,掌心早让火盆烤的发烫,额角直冒冷汗。再磨蹭那就是等死,他心里门儿清。

    “笔墨拿来。”

    铺开折纸在案上。

    提笔时,他手腕沉了沉,头一行字写的极慢。

    请罪,认饷,补上缺漏,交还兵权。

    写到这他硬生生顿住,死盯着纸上几个字,只盼能留条活命的路。

    “重拿一张,快点!”

    小吏忙不迭换纸。

    韩铎重写一封信,落笔更重,末尾硬添一句求锦衣卫进镇查验军饷,凡有贪墨情愿自纠。

    字一落笔,笔管被他扔下,整个人浑身瘫软在椅背。

    “挑那条快路跑,送京师!”

    亲兵拿稳折子,转头出了门,脚步迈的极快。

    次日,头一个乱阵脚的在宣府城里,不是将领而是大头兵。

    军需库库门大开,银子一袋袋送到棚外。按名头分发票子,手里总算摸到实物的兵卒当场发愣,底下人群随即疯狂朝前挤。

    “真发钱了!”

    “居然没克扣半点?”

    “足数,这回给的足数!”

    银锭被人放到牙上狠咬出白印子,大家这才敢信。

    消息传开。大同,山西,蓟镇,榆林,一重重爆开。

    大半夜收到同份京报,那帮还在看热闹的总兵脸色哪还能见人?

    藩王都完犊子了,哪个缺心眼敢去送死?

    连夜送出的这几封折子递到京师,被王承恩死死抱着,御前站了半刻愣没敢搁下。

    朱敛冷眼扫过,伸手按住。

    “压着吧。”

    王承恩赶忙低头应下。

    “把锦衣卫给朕撒出去,九边每镇进人!死盯军饷,不动军权。哪个瘪犊子敢扣半两银子,朕当场砍他脑袋。”

    “奴才……遵旨。”

    朱敛合拢折子,指尖敲击案沿。

    他图的可不是这帮人扯淡,得让他们打心眼儿里发虚。虚到不敢拖拉,虚到不敢隐瞒,虚到一听京师来人,乖乖交出烂账。

    头批锦衣卫抵达宣府。

    没去总兵府也没递拜帖的这帮人,入城之后直奔军营。

    听见门外报声,正在账房里等着的韩铎只让人把库门打开。

    一名参将急忙赶来。

    “总爷,锦衣卫说……要点军需库。”

    “那就让他们点啊。”

    参将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韩铎看着他:“若还想替谁挡门,你现在就去。回头锦衣卫问起来,我会说是你自作主张。”

    参将退了半步。

    “下官、不敢。”

    “那就去拿钥匙!”

    库门打开,锦衣卫校尉带着人进去,点过银库查验粮册。

    “奉旨点账!”

    腰牌被校尉往桌上一拍:“按名册发饷,按原数补米。每月缺多少,就写多少!”

    军卒列队站在帐前,银锭当面过秤。

    领到钱后有人忍不住问:“长官,这回是全数?”

    校尉抬头:“少了你的吗?”

    “没、没少。”

    “那就给我拿好!”

    赶紧把银子收起来的兵卒,回头冲着同袍喊:“足数!一个钱都没少啊!”

    营里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朝廷这回可是来真的啊。”

    “有钱拿,往后哪还发愁?”

    “还得是咱当今圣上!”

    开始是私下念叨,如今站岗的大头兵敢当面嚷嚷。

    破晓时分,锦衣卫已在门口直愣愣堵死。

    “滚来开门,点账!”

    比起福王府那堆发霉烂银,剩的这半条命好歹能活。

    请罪折子全没入朱敛的眼。

    杵在殿外阶前的他,等着赵虎臣进京。

    这趟回京带的不光有战报,更翻出火器在战阵里的破烂事。

    一入殿门,赵虎臣铁甲还兜着黄土。

    递上册子,他单膝重重砸地。

    “陛下听禀。依着宁远、锦州过手看,新造燧发枪连着打真爽利,连营拉胯不到哪去能用。就是大头兵走路远了膀子扛不住。那火药筒碰上潮天,直结硬疙瘩。”

    朱敛捏起册子,翻过两页。

    “继续讲。”

    赵虎臣仰头直面。

    “枪管要锯短半寸稍变握把,连着骑营也能使。这开花弹要是真管用,破寨平沟子,威力一准压死红夷大炮!”

    这册子被朱敛一把按住。

    “宋九那里要人给人,要料拿料,敞开给他试炮!过仨月,朕得瞅见一杆能上马杀敌的铁军。”

    殿里人心里门儿清。

    哪是多造几杆火枪的买卖?

    大军这是要改头换面了。

    看向殿外的朱敛,看着日头坠去宫墙根,金瓦顶压了一层薄光,京师铁定翻开新历书了。

    国库见银子,钱落进兵手里,作坊大片扩出,九边那群兵痞全变成了软脚虾。

    这盘大局,总算平稳过了河。

    盘旋在关外的海东青,早不往草原方向落脚了。

    擦着长城北飞的这畜生,直接将一封刚到的催命急报送进盛京汗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