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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天下战栗

    天刚亮,大殿里的砖面还带着夜里存留的凉意,百官依着品阶立定,衣袍下摆扫过地面,连摩擦声都收的很紧。

    兵部刘尚书出列,笏板端在胸前,指节扣的发紧。

    他盯了何三省半晌,今日这道口子总算能拿来做文章了,武将越权调粮这硬茬子事,正好翻成兵部接手河南军务的由头,够他喝一壶的。

    “数万石洛阳粮草他何三省擅自动用,按例当治死罪。仓促领兵断无胜理啊,何三省不过一介武臣,连水战都一窍不通。免的边镇跟着瞎效仿败坏军纪,臣请严查这失粮一案。”

    话音落下,几名文臣动了动脖颈,目光往御座那边探去,等着看上头如何接这烫手山芋。

    朱敛坐在龙椅里,茶盏托在掌心,指腹拨着浮起的茶叶。

    水气升上来,烫的人心底生疼,可他没急着放下。

    去教坊司喝花酒写白条写的挺工整啊,平日里要银子时这群官员倒是能一个赛一个开口叫屈,真是活见鬼了。

    今天来算旧账是本来就打算好的,洛阳那笔财货只要一到手,新军的骨架慢慢也就撑起来了啊。

    王承恩立在台阶下,怀里揣着急报,封泥早拆开了,只等皇帝一句话。

    朱敛吹开茶叶,饮了半口,咽下去。

    “念。”

    王承恩展开战报,嗓音拖的平缓,字句却压的清楚。

    “斩贼万余洛阳一战。降者不计,败走西陕的李自成亲骑仅余数百。”

    殿里静了下来。

    几个人抬起眼,彼此交换神色。

    刘尚书手背上的筋络跳了两下。

    赢了?

    流寇那可是十几万呢。何三省手下那点破兵,连牙缝都塞不满啊,怎么赢的?

    准备好的折子,卡在嗓子眼,真是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那叫一个憋屈。

    皇上刚才这一声念,明摆着是挖好了大坑等我往里跳啊,若真赢了的话。

    王承恩接着往下读。

    “得现银二百三十万两,还有粮五十万石,抄查福王府。”

    大殿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前排礼部老臣正捏胡须,手一滑,扯下白毛,疼的眼角直抽,也没敢出声。

    二百三十万两。

    搁在往常,这笔钱都够把教坊司包下来日夜唱曲,唱到朝代换了还余音未散。

    朱敛把茶盏搁下,瓷底碰上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阶下这群人,他心里分的门儿清,腰杆才立的住嘛,只要手里有了闲钱。

    把京营从里到外翻一遍都够了,靠这笔银子,挑最好的买那些大炮和新式火铳。

    “田亩盐引地契及银票若干都已经封存入库。福王罪证齐全被奉旨抄家去爵,候审了。”

    底下没人接话。

    朱敛往椅背一靠,目光扫过低下去的脸庞。

    “水战必败这种鬼话,现在还有谁敢站出来提吗?”

    殿中依旧压抑。

    刘尚书把头垂的更低,只盯着脚前那几道砖缝。

    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压下来,谁还敢再提旧规矩,那不就是上赶着往刀口上撞吗?

    小皇帝手里有钱有人还有大胜,谁敢递这瞎矛头,谁就准的当场见血。

    殿外传来脚步声,锦衣卫抬着装霉银的木匣进来,木匣落地时地板都跟着沉了一下。

    盖子揭开,里头尽是发黑发霉的银锭,霉味混着地窖里的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块银锭没摆稳,从匣中滚了出来,当啷两声,滑到礼部老臣脚边。

    朱敛抬手一指。

    “养的起发霉的银子,更养的起饿死的大批百姓,看看这些福王府里挖出来的藩王宗室。”

    礼部老臣嘴唇发颤,膝头软了半分,想往下跪,偏又没了力气。

    旁边给事中手才伸出去一半,又忙缩回去。

    这时候扶人,不就是明晃晃往同党里站吗?

    分明是摆在殿上的刀口嘛,这哪里是用来赏人的东西,那几块发着恶臭的霉银子。

    朱敛看着他们的神色,心里算盘拨的飞快。

    这不过算第一步而已,福王的钱进了库,逼着这帮老贼把手里的烂账全盘吐出来那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呢。

    王承恩把战报折好,退回原位。

    朱敛伸手重新取过茶盏。

    “手里有钱还怕没人上赶着做事吗?京城商户这些天递来的名帖朕可都看了。”

    几名内侍退下。

    没多时,午门外已经有商贾代表候着,消息显然早透出去了。

    买军械,修营垒,养边军,京城商号闻着铜臭味,跑的比谁都快。

    殿里的官员后背都发了冷。

    这笔巨款压根没打算进户部,皇上这是要一脚踹开文官这套老把戏,直接找商人干活了。

    几名户部官员抬了抬眼,明摆着想抗议几句。

    地上那匣霉银锭落进眼里,话头便自己咽回去了。

    如今冲上去充愣只会被连根拔掉,伸手捞钱不也得挑个好时候吗?

    这招就是拿战功生硬堵嘴,转手就拿银锭子狠命砸人。

    干脆把文官系统撇到一边去找商人做活,手法利落,连喘息空当都没留给大伙。

    朱敛没给他们留盘算的余地。

    火器制造本就不是小作坊能撑起来的,订单砸下去,九边的防务也得跟着动。

    “传旨。”

    王承恩弯腰领命。

    “少报一名便停一处新火器换装,九边总兵十日内全报上实缺名册。敢虚报冒领的混账,查实就抓来严办。”

    这道旨意出来,兵部和户部几个人脸色发青。

    九边吃空饷是老毛病,查实缺,就是冲着将领的命根子去的。

    皇上偏还添了一句停火器换装。

    摆明了是拿火器当诱饵逼着大伙吐出吞进去的空饷。

    银子能买新火器,可没了火器,拿什么破铜烂铁去顶关外的悍猛骑兵呢?

    没人敢开口反对。

    这时候要是替九边说话,可不就是把脑袋上赶着往皇上的屠刀底下送嘛。

    王承恩领了旨,转身出去安排。

    早朝散了。

    刘尚书走出大殿,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晃了晃,又强撑着站稳。

    他回头望向装霉银的木匣,晨光落在银面上,泛着死灰的光。

    兵部这帮人往后十天里,想安安稳稳睡个觉怕是门都没有了,这烂摊子足够让人头疼炸裂。

    他咽下喉间的干涩,扶着殿外的柱子,一步一步往台阶下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