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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大势倾覆

    百余步宽的西侧河滩上,李自成牵马踩进烂泥。

    断船中间挤满老营士卒,难道不是求救声从火线上方接连传来吗?

    宋献策推他上马,反手拽住另一匹马的马鞍。

    “留口子……就是逼溃兵往西边撤啊。”

    宋献策嘴皮子翻的飞快:“官军不追倒还罢了,真要咬上来,咱们拿什么功夫去整队?”

    李自成跨上马背,手里的长刀仍指着河面。

    “老营还没爬出来!收拢骑兵,捞出一个算一个。”

    主船上的枪声一点点消停了。

    炮手退出药室封住火门。

    白烟到底被河风吹散了。

    掩体被赵虎臣举刀越过。

    五百亲军端着装好刺刀的枪,踩过翻倒的侧壁踏进甲板。

    前排三人并肩往前走。

    后排的枪口就搭在两人肩膀缝里。

    遇到尸体绕开半步,难道不是亲军脚底下的队形压根没散吗?

    老营残兵提着刀猛扑,当啷劈在枪杆上。

    前排军士用枪身死死架住。

    后排刺刀早从缝隙里直捅进对面心窝。

    旁边又摸过来个流寇。

    斧头都没举起来呢,第三排军士横过枪托,一膀子把人怼下船舷。

    亲军每迈五步停一次。

    前排退到后头塞火药,第二排补上来。

    带血的刺刀就这么死指着前方。

    流寇全习惯单打独斗,撞上这铁刺猬立马吃了大瘪。

    刀刚砍实一杆枪,边上两把刺刀早把活路封死了。

    扔下刀往河里蹦的有,钻破船底下的也有。

    头目还在扯起嗓门吆喝人,身边这会儿连二十个脑袋都凑不齐。

    铁门被赵虎臣一脚跨过,刀尖挑开一面营旗。

    “穿甲拿家伙的通通放倒!跪下丢刀的留活口!”

    “队形要是散了就滚回墨线重重排!”

    命令被把总喊给左右两翼。

    亲军脚步放缓,本挤在船尾的流寇乌压压磕起头来。

    李自成在河岸上瞅着老营旗帜一面面砸在地上。

    缰绳被他死死攥着不松。

    这帮老兄弟跟着他从陕西打到河南,攻县城,破官仓。

    往常卫所兵一听闯字名头早就撒丫子跑路了。

    今夜都还没过完呢,能骑马的就剩这几百号人,步卒全给捂死在河面上。

    连一支齐整的千人队都拉不出来了!

    浑身滴水的头目爬上河岸,死命抱住李自成的马腿。

    “闯王!官军的火铳它不用火绳啊!炮也打的太邪门了!”

    头目声音直发哆嗦:“弟兄们冲不过去……真的冲不过去啊!”

    李自成低头看着他。

    长刀在掌心转了个个儿,这刀到底没劈下去。

    “传话!西岸还能骑马的都来扎堆,伤的爬不动的自己散伙!”

    头目松开马腿,跪在烂泥里没起来。

    “闯王,咱这洛阳还打不打啊?”

    缰绳被李自成猛地一拽,战马在滩涂打转。

    “保住命回陕西再说!”

    岸边后营那些多是裹挟来的饥民。

    炮声一停,锄头木棍全被他们丢进泥地,朝着主船方向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起头才几十人。

    眨眼间河滩上就跪满了。

    求饶声顺着水沿传出老远,还在跑路的饥民脚下怎么还不生根停住?

    木台上的何三省走下来,官靴踩过甲板,停在铁栏前。

    把总跑来请示:“何大人,岸上跪了怕是有两三万人,里头混着流寇,要不再轰他娘的几炮?”

    “停火。”

    何三省脸皮都没动一下:“谁敢私底下放枪,军法伺候。”

    书吏被他叫来,三盏白灯立马挂起。

    后边灶船也被喊来靠着主船。

    天黑前这十几口铁锅早就熬上了米。

    锅盖一揭开。

    热气带着米香味飘在河面上。

    岸边跪着的饥民哪还忍得住,咽唾沫的动静连成了一片。

    洛阳各门都被福王封死了,城里的粮仓压根没开过。

    这帮人跟着流寇跑这儿来,不就是惦记这一口饭吗?

    何三省站在船头,手指着南面空地。

    “拿刀穿甲的去左边!饿肚皮的去右边!”

    “揪出一个流寇头目,赏一碗粥!肯回老家的给三天干粮!”

    岸边真有不怕死的站起来。

    怀里的短刀被远远扔开,绕开流寇督战队,疯了似地朝右边跑去。

    督战兵举刀要劈。

    边上七八个饥民嗷的一嗓子扑上去,锄头不要命的招呼在他背上。

    甲衣被几个灾民生生扒下,拿麻绳死死勒住他胳膊。

    “这狗日的就是高老四!闯营管队的!前天抹了俺村三个人的脖子!”

    见势不对,另一个头目直往人群里缩。

    裤腰带被灾民一把薅住,人给生生拽到河滩前头。

    “这瘪犊子管抢粮!谁敢藏米就要挨刀子!赶紧弄走啊,官爷!”

    岸边,亲军让出条道。

    领粥的交了铁器排好队。

    木瓢被拿来对付,没有碗的捡破瓦罐装干饭。

    这就见底了,第一锅粥。

    馋红了眼,后头跪着的灾民不用催,扎进人堆里抓流寇。

    换吃食,连躲在伤员里的掌旗也被生生抬出来。

    凑到何三省身旁,赵虎臣刀刃上还滴着血。

    “这帮人白天还在砸船呢,一口粥就当了内应,倒省得亲军费力气。”

    何三省瞟了眼书吏。

    “贼寇拿官仓粮食买他们的命,咱端出几口锅买下河南人心,难道不划算?”

    西岸滩头。

    对岸灾民反水,全落进李自成瞪大的眼里。

    讨粥喝,水里爬上来的好些兵卒连身上闯字布条都撕了,混进队伍。

    攒多年的老营班底算是砸了大半。

    饥民为口吃的,外围也散了个干净。

    守着大旗的,岸上干巴巴就剩四百多骑兵。

    宋献策拍马冲来,一把夺了掌旗兵手里的杆子,旗面被死死卷住。

    “留不得了!天一亮,大路全被堵死!”

    “过新安往西走!钻山沟回陕西去!”

    长刀入鞘,李自成死盯河心主船,马头一转奔着西边土路就冲。

    辎重全丢了,就剩这四百多号人。

    马蹄子踩出烂泥,一溜烟就不见影了。

    破粮船被赵虎臣踩在脚下,死盯西边飘起的灰土。

    “闯贼就剩几百骑了,大人,派马队咬上去吗?”

    赈粮账本被何三省合上,马鞭抬起直直指着洛阳城头。

    “弟兄们扛了一宿,火药见底了,钻山沟实在不划算。”

    挥在半空的马鞭顿时僵住。

    “贼人跑了,这城里欠咱们的账不还在吗?”

    火光还在城墙上头亮着。

    福王府那边,几十盏透着酒肉味的红纱灯笼挂着。

    装死呢,守备司兵马全缩在城门背后。

    赵虎臣长刀入鞘。

    拿块烂布抹掉甲片上的血,朝着五百亲军猛摇令旗。

    “都站拢了!”

    “看住俘虏!点清火药!”

    “下一站!敲洛阳城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