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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诛心杀局

    午门外的石碑刚立起来时,京城还没开市。

    锦衣卫把刻工围在中间,凿子一下接一下落在青石上,供状从第一行刻到了第三十九行,全记着卢承德的罪。

    旁边另立三碑。

    倭国阴私录,建奴密书,户部侵银总账。

    朱敛没有让人写骈文,也没让翰林润色。

    供状怎么招,就怎么刻。

    卢承德收建奴金珠,许互市,献山海关防图,遣人勾连倭商囤粮,派人蛊惑江南士绅上书逼宫。

    每一桩后头,都刻着证人,银数,日期。

    第一批读书人到了午门,在太阳升起后。

    有人原本准备来哭阙的,袖中还藏着声援的文章,走到碑前看完两段,纸团就被狠狠攥烂了。

    一个监生盯着建奴密书看了半天,嗓子发干。

    “卢公怎么会把宁远炮位写出去?怎么可能!”

    旁边年纪大的举人死死扯住他袖子。

    “别喊卢公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江南几家会馆的人来的更早。

    看见碑上刻出自家族老的私信,领头的管事吓的连汗巾都拿不住了,转身就往会馆跑。

    半日内,京城各处换了口风。

    昨日还在茶楼骂皇帝酷烈的清流,今日便写下平海靖国四字,贴在自家门上。

    有御史连夜补了一道奏本,称卢承德欺君罔上,罪当族诛,又夸皇帝东征荡寇,神武再造。

    把奏本送到乾清宫时,王承恩笑的牙根都露了出来。

    “皇爷瞧瞧,这帮酸丁变脸多快!昨儿还瞎扯杀首辅伤士气,今儿就拍马屁说您英明。”

    朱敛刚卸完盔甲,肩上红印子还没消。

    宫人捧来常服,他换上圆领袍,腰间挂着短刀。

    “他们哪是变的快。”

    王承恩一愣。

    朱敛系好束带。

    “他们怕碑上再多几行字呗。”

    王承恩合上奏本。

    “皇爷这招可比砍头狠多了!”

    “砍头杀人,刻碑诛心。”

    朱敛走出殿门。

    “卢承德指望用读书人保命,朕就断了他的念想!”

    三大营在城西。

    到神机营时,营外旗子洗的发旧,校场上摆着佛郎机大炮,炮身生锈,火门边黑灰积了一大圈。

    新任神机营提督周遇吉跪迎。

    这人四十出头,脸膛晒的发暗,说话不磨叽。

    “臣周遇吉,叩见陛下。”

    朱敛让他起身。

    “京营还能打吗?实话实说。”

    周遇吉看了眼身后的兵。

    队列站的勉强算整齐,兵甲陈旧,火铳长短不一,火绳挂在腰间,被潮气浸的发软。

    “只能守城。”

    “野战呢?”

    周遇吉动了动嘴皮。

    “陛下要听大实话?”

    “朕来这,难道是听吉祥话的?”

    周遇吉拱手。

    “遇上建奴重骑绝对顶不住。三眼铳不行,鸟铳发火太慢,雨雪天火绳更完犊子,兵又多年欠饷,临阵能放几轮,臣不敢吹牛。”

    旁边几个工部官员脸上发热。

    朱敛没有责怪。

    “拿图纸来。”

    工匠们把鸟铳图抬来,火门药池火绳夹样样都有,却沿用好些年,根本没啥大改动。

    朱敛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炭笔,直接就在白纸上画了起来。

    周遇吉站在一旁,起初还端着将领架子,瞧见击锤火镰药池盖连在一处,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半尺。

    “这个机括是做什么的啊陛下?”

    “击燧石,起火星。”

    画完簧片,朱敛又画扳机。

    “全都不用火绳了。雨天裹好药池照样能开火。士兵少个看火绳的动作,列阵只会更快。”

    一名老匠头宋九凑近看,手背全是烫疤。

    “皇爷,这簧太难打。要有韧劲,回弹还得利索。”

    “从倭国带回来的精铁都拨给你。”

    朱敛把纸推过去。

    “给朕做支样枪瞧瞧。”

    宋九抓起图纸,带着几个匠人跑进作坊里。

    周遇吉还盯着桌上残图。

    “陛下学过火器?”

    朱敛看了他一眼。

    “朕在海上打倭船,学会了一件事。”

    周遇吉拱手听着。

    “火器不管虚名,只认工艺,训练,真金白银。”

    周遇吉咧嘴乐了。

    “这话臣可真爱听!”

    样枪做到午后才做完。

    枪管沿用以前的旧管,锁机粗糙,木托也没来得及打磨。

    把枪捧来时,宋九手上有两道割口,血蹭在木托上。

    校场摆了木靶,外头罩着旧甲。

    周遇吉装药,装子弹,合上药池盖。

    端枪瞄准,他扣下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火星点药,铅子狠狠穿进木靶,甲片被打出凹洞,木屑猛地往外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盯着手里的火枪,周遇吉转头又连着试了第二发第三发。

    三发全响。

    把枪递给亲兵,他又让生手照做。

    生手开第一发还慢,第二发就顺溜了,到了第三发,已经完全能跟上口令。

    周遇吉把枪捧回朱敛跟前,扑通跪倒在地上。

    “要是神机营全换这枪,臣绝对敢带他们出城干仗!”

    工部官员急忙插嘴。

    “全营换装要银子,要铁,要匠户,还得要大把的火药啊陛下!”

    朱敛抬手打断。

    “银子太仓拨。铁料从缴获里出。匠户归营封闭三月,家眷归顺天府供粮。”

    宋九跪在一边粗声说。

    “皇爷只要给料给饭,臣敢保一个月出第一批货!”

    “别跟朕说好听话。”

    朱敛看着他。

    “枪要是炸膛,拿你试问。”

    宋九咧了咧嘴。

    “炸一支,臣自己切一根手指。”

    周遇吉猛拍了他后背一下。

    “你这老帮菜,手指头切完还怎么打枪!”

    朱敛把图纸收进木匣。

    “神机营今日起封营,谁也不许进出。敢泄露图纸,直接夷三族。”

    校场上的将官齐齐领命。

    王承恩这时候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锦衣卫密报。

    “北边来的皇爷。建奴没全压山海关,几股哨骑往蒙古方向散,锦衣卫怀疑他们想绕道。”

    周遇吉抬头。

    “绕道蒙古入关?他们这是想打蓟州还是打宣府?”

    接过密报,朱敛将其折起。

    “他们是要看京城乱透没有。”

    周遇吉抱拳。

    “让臣带三千神机营去蓟州吧!”

    “新枪都没造好,你带旧枪去送死吗?”

    周遇吉被噎住。

    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朱敛哼了一声。

    “好好练兵。等他们敢伸手,朕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傍晚,城门刚要落锁,快马冲进德胜门。

    马身全是白沫,骑卒一头滚下马背,被守门军紧紧扶住,死死抱着怀里塘报。

    外皮上写着宣府急递。

    九边重镇里,有个总兵扣下朝廷调令,死活不肯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