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被弯刀挑开,一名小太监被拖出来,两脚在金砖上乱蹬,脸白发青,刀刃正贴着脖子。
“退开!”
建奴密使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右臂勒紧小太监的喉咙,左手横刀,殿中官员纷纷往两边躲,有人的官帽落地,被后头一脚踩扁。
靠着御案的卢时庸,脸上血色褪尽。
外虏竟藏在太和殿,私通外敌这一条罪,已经够砍他满门了。
刀尖斜垂,朱敛看着密使,没往前走。
小太监哭不出声,喉咙里只剩短促的气音。
王承恩急的骂道:“你敢动宫里人一下,咱家活剐了你!”
刀刃往里一压,小太监颈上渗出血。
“开门,备马,送我出京。”
密使扫向卢时庸,咬字发硬。
“首辅,你答应过,大明朝堂全在你手。”
朱敛偏头看向卢时庸。
“答应的不少。”
喉咙发紧,卢时庸还想撑住些体面。
“陛下,外使入京,向来由礼部接待啊,臣只是代为安置罢了。”
密使骂了句满语,拖着小太监往殿门退。
沈砚带来的侍卫围住两侧,没人敢动,刀就在喉管上,再近半尺,人就没了。
建奴密使踩过幕府降书,纸页被血水黏在金砖上,三叶葵金印被靴底碾成一团。
朱敛提刀往前走。
王承恩伸手要拦,指尖碰到甲片,又缩了回去。
“皇爷,您的伤还没合口呢。”
朱敛没回话。
小太监被密使勒紧,脚尖擦着地砖,脸色由白转紫。
“别过来了!再近一步,他就死。”
停在三步外,朱敛看着他。
“在京里,你都见过谁?”
密使愣住,随即咧嘴。
“放我走!只要我出城,就给你名单。”
朱敛转头看向沈砚。
“记下。”
夺过侍卫手里的腰牌,沈砚用刀尖在背面刻字。
这下,密使脸色变了。
“首辅,兵部,户部!还有你们司礼监的人!”
王承恩当场骂道:“放你娘的屁!”
密使拖着人又退半步。
“京里买的到的官,比辽东牛羊还要便宜。”
后排一名官员往人堆里缩,被顾平揪出,一把按跪在地上。
朱敛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臂绷紧,密使的刀口压出更深的血。
“我说了!赶紧退开!”
下一瞬,朱敛与他擦肩而过。
连刀从哪处起的,都没人看清。
小太监跌倒在地上,双手死命抓着喉咙大口喘气。
建奴密使竟然还站着,弯刀从掌中滑落,砸在金砖上,抬手去捂脖子,血直从指缝往外涌。
走出两步,膝盖猛然砸地。
尸身直接栽到卢时庸脚边。
满袍溅满血的卢时庸,踉跄后退,砰的撞上御案,玉玺旁的笔架被撞翻,朱笔滚落到银锭边。
殿里的惊呼根本压不住。
见过廷杖,见过斩监候,见过秋后问斩的朱批,他们却没见过皇帝亲手杀人。
甩去刀上的血,朱敛回头看向小太监。
“还能站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直点头,偏偏爬不起来。
王承恩冲过去,揪住后衣领把人拖开,嘴里骂咧:“没出息的东西,活着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哆嗦着直叩头。
“奴婢谢皇爷救命之恩。”
殿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白发老臣推开侍卫,拄着刀鞘进了大殿,几名兵部堂官紧跟在后头。
老臣年近七十,半边脸留着旧伤,进殿瞧见地上的建奴尸首,又看见握刀立在血中的朱敛。
盯着刀口片刻,老臣直接跪下。
“臣兵部尚书许崇,救驾来迟啊!请陛下降罪。”
朱敛看着他。
“你来的不迟,殿里这帮人啊,还没死完呢。”
许崇伏在地上,背脊抖了一下。
京中兵权早被首辅一党拆散了,兵部空有印信,城门兵马根本调不动,带进宫的不过是府中二十几个老亲兵,连拄拐的都有两个。
朱敛扫过他身后的兵部堂官。
“建奴密使进了京城,你知不知道?”
许崇额头死死贴地。
“臣查到过风声的!折子进了内阁,偏偏石沉水底。”
卢时庸忽然开了口。
“许崇!你休要在这落井下石!”
老尚书抬起头,皱纹里压着血色。
“卢时庸,辽东三个月断了饷银,锦州缺箭,宁远缺药!你拿银子去养建奴的细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石头?”
这下,殿内又是一阵大乱。
朱敛一抬手,顾平立刻上前搜密使的尸身。
皮袍内层被割开,一本薄账,一封没封口的书信,几枚火漆印,被端正摆到御案前。
顾平翻开账本读了几行,嗓子瞬间卡住。
一把夺过账本,王承恩尖声念道:“卢府,银三万两!范府,银八千两!户部陈宅,银一万五千两!礼部韩宅,玉带两条,辽参二十匣!”
名册念完,殿里好几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
朱敛拿起那封书信。
上头写着边关布防,九门轮值,更有他出海后京中派系变动,字迹绝不止一种,内阁票拟和兵部塘报的抄件竟都在里头。
只看了一眼,许崇的血色直冲上脸。
“陛下!这可是军机啊!”
“嗯。”
把信折起,朱敛随手放到幕府降书旁。
“倭国的账,建奴的账,还有这京里的账,今日全凑齐了。”
扶着御案,卢时庸忽然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喉咙里的哑响,没过一会儿笑的肩膀都在发抖。
王承恩指着他骂道:“老狗!你在这笑什么?”
卢时庸抬起头,发髻散乱。
“臣笑陛下根本不懂朝局!”
抬袖去擦脸上的血,血痕反倒抹开,糊了半张脸。
“臣是首辅,是大明阁臣!纵使有罪,也该交三法司会审,交由廷议定夺!”
“陛下在殿前杀外虏,臣无话可说。”
“可若在这太和殿折辱阁臣,天下读书人断不会答应的。”
朱敛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卢时庸往前跪了一步,腰背挺的笔直。
“士可杀,不可辱。”
几个言官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膝行出列,额头死死磕在地上。
“陛下,首辅纵有大罪,也需以国法明正典刑,万不可坏了祖宗的规矩,落个嗜杀的名声啊。”
“臣附议!请陛下三思啊!”
王承恩急的抬脚就要踹。
朱敛却冷笑了一声。
看了眼地上的建奴尸首,又转头看向卢时庸。
“士?”
“外虏的银子都还没吐干净,你拿什么同朕谈士?”
这下,卢时庸的笑声彻底断了。
朱敛弯腰从银箱边捡起一锭德川白银。
银面的三叶葵纹章分毫未损,边角处甚至沾着海上运来的麻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