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赞礼官捧着礼册,喉咙喊的发毛,尾音贴着梁柱打转。
幼童被两个太监扶到御阶前,冠冕太沉,珠串压在额上,脖颈往衣领里直缩。
殿门那边,卢时庸瞥了一眼。
车轮碾石的声响,从宫墙外传了进来。
还隔着远,这就逼近了,穿过重门,盖住殿内礼乐。
唇边松开,范良弼连袖口都抖了两下。
“首辅,兵马到了,肯定是提督的兵!”
肩背绷了许久,卢时庸总算放松几分。
脑子不灵光,这九门提督站队却从未站错。
这场礼便能收尾,只要兵马开进皇城。
手掌抬起,卢时庸道。
“跪迎护驾军,百官!”
弯膝都迟疑,官员们在金砖上把衣摆拖开。
趴在侧廊下,周景山听见车轮声,费力把眼皮撑起一条缝。
嘴角裂口沾着血痂,他喊不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可算来了。”
旁边的禁军低声骂道:“你他娘的闭嘴!半条命还不消停?”
屏风后,建奴密使搁下茶盏,杯底碰案,轻轻一响。
“声势倒大,贵国这兵马。”
卢时庸转过身对幼童说道:“殿下,就差这一拜了!”
眼泪含在眼眶里,幼童嘴唇抖着,愣是没敢哭出声。
车队已经停在金水桥边,在午门外。
守卫横列拦路,侍卫长沈砚立在最前,按住刀柄。
“宫禁重地!谁敢硬闯?”
举起冯保全的腰牌,刘顺嗓子干的发涩。
“东厂押税银,入内库!”
连腰牌边角都没扫,沈砚冷脸。
“今日大典!无旨谁也别进!”
车帘被人掀开,王承恩从车上跳下来。
来人让沈砚脸色当场变了。
“王公公?”
拍掉衣摆上的浮灰,王承恩把靴底在青石上蹭了蹭。
“几年没见,沈砚,你还认得咱家啊?”
握刀的手松开半寸,沈砚又攥回刀柄。
“宫中已经传旨!说是皇上龙驭归天了,您怎么会……”
走到沈砚跟前,王承恩抬手就抽了一巴掌。
啪。
脸被打偏,沈砚没躲,耳边的冠带晃了晃。
“这一巴掌,抽你耳朵聋不聋!”
反手又是一巴掌,王承恩骂道。
“这一巴掌,抽你眼睛瞎没瞎!”
身后的侍卫立刻骚乱,甲叶相碰,刀鞘磕的乱响。
顾平带人踏上前,几下卸掉前排侍卫的兵器,刀背压在几人肩头。
仍旧站着没动,沈砚死盯着。
第二辆车里,有人走下来。
斗笠摘下。
朱敛立在车旁,旧斗篷滑到脚边,海战御甲露了出来,血痕从胸前拖到腰侧。
盯着那张脸,沈砚眼睛眨了好几次。
抬手揉过眼角,他再把目光定过去。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响又闷又重。
“臣沈砚,叩见皇上!”
宫门侍卫乱成一团,一片片全跪下了,兵器落地声在门洞里滚开。
朱敛走到沈砚面前。
“这宫里,谁换了值?”
额头贴住地砖,沈砚答话。
“提督府早起送了名册!换掉三成侍卫,太和殿里有首辅亲兵,东暖阁后头还藏着生面孔!”
王承恩嗓音尖起来。
“建奴狗日的?”
不敢抬头,沈砚回道。
“臣没敢查。”
把斗笠丢回车上,朱敛道。
“现在就去查!”
起身抓刀,沈砚转头喝道:“大内侍卫听令!护驾!”
齐声回应,侍卫们嗓音还乱,头却已经敢抬起来,直望向太和殿。
没立刻进门,朱敛停住步子。
在午门外解下粗衫,他露出整副御甲。
右掌缠布,左手握刀,血衣卫排在身后,装银的车停在金水桥边。
一脚踢开木箱,王承恩喊道。
银锭滚出来,撞在侍卫靴边,发出沉闷的响动。
“这都是皇爷赏的!今日护驾的按功领银,想跟首辅一条道的,滚地下找冯保全领赏去!”
咬紧后槽牙,沈砚喊道。
“臣明白!”
太和殿内,赞礼官硬着头皮继续喊。
“拜!”
百官屈膝。
几名官员跪的慢,被亲兵从后头死按住肩膀,膝盖直接磕上金砖。
被扶着往前倾,幼童冠冕珠串摇的杂乱,直碰在脸上。
站在御案前,卢时庸目光死盯着殿门。
车轮声停了。
提督却没入殿禀报。
外头兵器落地的乱响一阵,跪拜声就沿着丹陛铺开了。
唇上的那点喜气,范良弼退了个干净。
“首辅!外头……”
抬手,卢时庸把范良弼的话头死死拦住。
屏风后的建奴密使站起身,手掌按住腰间弯刀。
“去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没挪步,卢时庸僵在那。
殿门外,青石板上响起刀背拖地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走的不急。
这声音穿过丹陛,从午门一路朝太和殿门前逼近。
带着侍卫退到两侧,沈砚伏地让出中路。
每走十步,便有一排宫人与侍卫跪伏下去,额头贴地。
跟在朱敛侧后,王承恩尖嗓子里透着急。
“皇爷慢些!您这身上的伤能经得起折腾吗?”
没停步,朱敛继续走。
太和殿门前,首辅亲兵横成一列,长枪拦住门口。
领头校尉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奉首辅令!这殿门谁也不许擅开!”
抬眼,朱敛望向校尉。
“你领的是谁家俸禄?”
握枪的手当场松了半寸,校尉心底发颤。
身后亲兵里,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人跪下,第二个人也跟着软了腿。
咬着牙想喊拦驾,这领头校尉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朱敛已经走到他跟前。
刀背轻轻压上枪杆。
脱手落地,枪杆摔的一响。
跪在地上,校尉额头直磕砖面。
“臣该死!”
从校尉身旁走过,朱敛眼都没眨。
殿内,赞礼官这第二声还没喊完整,殿门震了一下。
纷纷抬头,百官全看向门外。
手按在御案边,卢时庸眼看着玉玺就在掌旁,印纽的龙身映着灯火。
向后退了半步,范良弼直撞到捧龙袍的太监。
终于哭出声,幼童哭音尖细,全卡在殿顶下。
屏风后,建奴密使拔刀出鞘,贴着鞘口拉出寒响。
第三下撞击传来。
门轴断开的声音令人牙根发紧,碎木屑直接喷进殿内。
门外,王承恩破口大骂:“里头那帮披人皮的狗东西!都给咱家竖起耳朵听好了!”
一脚,朱敛踹在殿门正中。
厚重宫门向内裂开,门轴断落,碎木全砸在金砖上,灯火被风扑的乱晃。
提刀站在门口,朱敛御甲染血,脸白的吓人。
视线越过跪倒的百官,他眼神死死落在御案旁那方玉玺上。
“卢时庸。”
迈过碎门槛,朱敛冷笑。
“朕的丧服,你可是给穿戴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