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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图穷匕见

    短促一声响,木板压在码头石阶上。

    第一个踏上岸的,是朱敛。

    五十人分两列,脚步踩的轻,却能有半分迟疑吗?毫无。

    衣摆早被雾气打湿了。

    顾平压着嗓子:“皇爷,冯保全在左前,三十步。”

    左手扶住刀柄,右掌缠布垂在袖中,朱敛没答。

    冯保全还在雾里扯着嗓子嗷嗷叫唤。

    “弓弩往前,别让这帮兔崽子跑了!谁拿下郑家藏银,老子赏百两!”

    喊到声嘶力竭,他自己还能听不出嗓子发虚。

    看不清目标,前排弓手只能把弩对准雾中影子。

    有人问了:“千户,放不放啊?”

    话刚到嘴边,黑影已经到了冯保全跟前。

    那是斗笠下露出的下颌,瘦削,沾着干血。

    刀光怎就从下往上撩过。太快了!

    冯保全的喊声硬生生断在喉间!

    头颅落地,滚到银锭旁,眼睛哪能闭上。

    离得最近的弓手呆站半息,手里的弩砸到脚面上,疼的他哪还能叫的出来!

    刀尖指向四周,那是顾平。

    “锦衣卫奉密旨拿逆!跪着活,拿着家伙什的死!”

    刚转身便被血衣卫按倒,有乱军还想跑。

    另两人还想趁雾放箭。弓弦才拉开,刀背就砸在腕骨上,弩机全摔进河里了!

    码头上早乱成一锅粥。

    守城领饷的京营兵,平日打的多是赌场里的泼皮,哪见过从海战里滚回来的亲卫。

    只割掉队伍最前头的几根硬骨头,血衣卫不喊杀,也不追远。

    剩下的人哪敢不赶紧跪下。

    一片甲叶碰地的声响回荡在雾里。

    收刀入鞘,朱敛早把刀上的血在冯保全衣摆上蹭干净了。

    “把他衣服扒了。”

    啐了一口,王承恩从船上下来,正看见冯保全的脑袋。

    “让你领赏,赏你个没身子的脑袋!瘪犊子!”

    朱敛看向跪地的把总了。

    “叫啥。”

    那把总牙关直打架!

    “刘……小人刘顺。”

    “冯保全调你们来,谁下的令。”

    “他说奉九门提督府令,拿郑家逆贼……小人没见文书,真没见!”

    朱敛弯腰捡起那块千户腰牌,丢到刘顺怀里。

    “带路,去营里取衣甲。”

    抱着腰牌,刘顺还愣愣看他!

    “您,您这是……”

    一脚踹在肩上,王承恩骂道。

    “问多了折寿!活腻歪了!”

    刘顺岂敢不立刻低头。

    码头另一边,铜柜被重新合上,几十口木箱不全搬上马车了。

    王承恩亲手盖了旧印,封条是从冯保全身上搜的东厂空白票签,这车上不就盖了税银封条。

    斗笠压低,血衣卫换上叛军军服,马车队沿通州官道往京师去了。

    朱敛坐在第二辆车里,伤口能不被颠的发疼。

    手稳的出奇,王承恩替他换药,只是嘴没闲着。

    “皇爷,您刚才真不该亲自下去。砍个冯保全,哪用着您动刀啊。”

    闭眼听着车轮声,朱敛靠着车壁。

    “朕不露一手,兵能跪吗?”

    “露给他们看,也犯不着冲头一个啊。”

    “朕还没死,得让他们记起来这事。”

    王承恩手上动作停了半拍,把纱布系紧。

    京师,太和殿。

    宫中钟鼓停了大半日,百官分列,殿门紧闭。

    身旁太监捧着黄匣,卢时庸穿素服立在御案前。

    脸白的发狠,头上没戴冠,保定宗藩带来的幼童手里死死攥着衣角,坐在侧座上。

    声音在殿内回荡,范良弼展开国书。

    “辽东旧地,战祸多年,民力难支。新君即位,为保社稷,愿与大清议和,暂以辽河以东诸城为界,岁输银绢,互罢兵戈。”

    殿下谁敢出声。

    垂着头的,盯着地砖的,还有偷偷去看屏风的,都有。

    茶盏盖子一下一下碰着杯沿,建奴密使在屏风后坐着喝茶。

    两腿不能站,周景山被人拖进殿。

    他只能趴在地上,抬头看向卢时庸。

    “割地求和,你拿啥脸去见太祖啊!”

    范良弼合上国书。

    “周御史伤重,神志不清,拖下去!”

    两名禁军上前捂他的嘴。

    咬住一人的手,周景山这口多狠。血直接从对方虎口流下来!

    “朱敛未死!”

    还有人敢抬头。真有几个。

    卢时庸转身了。

    “谁告诉你的?”

    周景山笑了。

    “你怕了吧。”

    走下御阶,卢时庸停在他面前。

    “本辅怕的,是大明毁在你们这些酸骨头手里!皇帝若活着,干啥不回京?皇帝若活着,干啥海船挂丧?皇帝若活着,干啥龙袍染血送到登州?”

    话刚到嘴边,周景山就被死死按住了。

    卢时庸抬手。

    “拖出去,留条命,初三定罪。”

    屏风后传来建奴密使的笑声。

    “贵国忠臣,骨头硬,膝盖软。”

    卢时庸没接这茬,他抬手示意。

    明黄料子在灯下亮的刺眼,那是两个太监捧出的一套新龙袍。

    幼童一看见那龙袍就慌了,吓的往后缩。

    范良弼凑过去哄哄。

    “殿下莫怕,穿上便好了。”

    将玉玺从黄匣里取出,卢时庸回到案前,把这物件放在御案上。

    玺底碰木,声响传遍大殿。

    “传礼部,登极礼照旧。”

    百官腰背还能不压的更低。

    车队过了巡检,正走在通州往京师的官道上。

    看见远处城墙轮廓,朱敛掀开了车帘。

    腰间挂着牌子,刘顺骑马在前,逢哨便喊押送税银入库。

    吊桥高悬着,到了九门外。

    城上守将探头看车喊道。

    “何处税银?”

    刘顺赶紧举牌。

    “东厂急送,给首辅大人入内库!”

    守将还嗤了一声。

    “内库?这会儿送银,糊弄鬼呢!”

    那是后头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半边。

    一箱银锭推到车沿,盖子打开。

    银光晃的守将眼皮直跳,城上火把正照下去。

    王承恩从车里探出半张脸,换了粗哑嗓音。

    “首辅大人发话了,今日开门,城上兄弟每人十两。不开门,明儿可就换一批人拿了,别犯彪啊。”

    喉咙发干,守将咽了唾沫。

    “每人十两?”

    车里又丢出一锭银,砸在吊桥前的木板上。

    “赏看门兄弟喝茶的。”

    城上还能半晌没声。

    这会功夫,没人骂一句。

    吊桥缓缓放下了。

    刘顺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辆车。

    刀横在膝上,朱敛坐在车帘后的暗处。

    城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