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王文海准时来到了徐新年的家门口。
徐新年住在市公安局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栋九十年代修建的老式单元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斑驳脱落了。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徐新年住在六楼，王文海爬上去的时候，稍微有些喘。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徐新年的声音：“来了来了。”
房门打开之后，徐新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样子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看到王文海，笑着说道：“快进来快进来，你嫂子刚把鸡炖上，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王文海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徐新年的家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角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新闻联播。
家具都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徐新年的妻子姓刘，在市里的中学当老师，是个性格温和的女人。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跟王文海打了个招呼：“文海来了，你先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王文海笑着说道：“嫂子辛苦了，又来蹭饭了。”
刘老师笑道：“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平时工作那么忙，难得来家里吃顿饭，嫂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文海在沙发上坐下来，徐新年也从厨房里出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递给他一支烟。王文海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
过了一会儿，徐新年开口说道：“唐河县那边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你这段时间也累得不轻，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几天。”
王文海闻言摇摇头，无奈的说道：“休息怕是休息不了，局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呢。马文涛那边经侦支队有几个案子需要我签字，刑侦支队那边也有几个积案需要研究，再加上日常的行政事务，哪有时间休息。”
徐新年笑着说道：“你这个工作狂的性子，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扑在工作上，家都不愿意回。后来你嫂子跟我急眼了，说我再这样下去身体就要垮了，我才慢慢学会调整节奏。”
王文海也跟着笑了：“市长您这话说得对，工作是干不完的，但身体是自己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局里的事情，徐新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文海，你对赵明宇这个人了解多少？”
王文海愣了一下，没想到徐新年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才小心的说道：“了解不多，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他是市委书记赵远航的儿子，在安东市做生意，规模做得不小，涉及房地产、餐饮、娱乐好几个行业。都说这个人背景很深，跟市里很多领导都有往来。”
“这个人很不简单的。”
徐新年点点头，缓缓说道：“我之前收到过好几封关于他的举报信，有的是反映他在房地产开发中强拆强占，有的是反映他的娱乐场所涉黄涉赌，还有的是反映他利用他父亲的关系网搞权钱交易。每一封举报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的，看起来不像是空穴来风。”
王文海的心中一凛，追问道：“那这些举报信，后来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
徐新年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说道：“我把这些举报信转给了相关的部门，让他们去核实。但是每一次调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全都是查无实据。那些举报人要么突然改口，说自己记错了，要么干脆消失不见，联系不上。有一次，我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侦查员去暗访一家赵明宇名下的夜总会，结果第二天那家夜总会就停业整顿了，等我们的侦查员再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王文海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说明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是啊。”
徐新年点点头道：“而且这个通风报信的人，级别一定不低。否则不可能每次都能赶在我们的前面把痕迹抹掉。我在安东市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有些案子，不是我们不想查，而是查不下去。每当你快要接触到核心的时候，就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你推开，让你无从下手。”
王文海沉默了片刻，试探着说道：“徐市长，您觉得这个赵明宇背后，除了他父亲赵远航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保护伞？”
“这个没办法妄下定论。”
徐新年摇摇头，表情严肃的看着王文海说道：“赵远航是市委书记，在安东市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他的人脉关系遍布全市各个部门，想要动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光凭几封匿名举报信，根本不足以对赵明宇采取任何行动。”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文海道：“文海，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在安东市这个地方做事，要多留一个心眼。唐河县的案子虽然已经交出去了，但你在这个案子里表现出来的能力和魄力，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有些人会欣赏你，但也有一些人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以后做事，要更加小心谨慎。”
王文海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徐新年跟他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着想。
郑重其事地看着徐新年，王文海说道：“市长，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徐新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走，去看看你嫂子的鸡炖好了没有，我都闻到香味了。”
两个人起身走向厨房，客厅的电视里，新闻联播刚好结束，天气预报的音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