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病城主(5k)
路长远与苏幼绾实际上是在病城主的体内。
「你可以离去。」
伴随著苍老沙哑的声音,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得几乎要折成对半的老郎中,拄著一根漆黑的拐杖,慢吞吞地跨过了门槛。
毫无疑问,这又是病城主的一具分身。
并且,这具分身身上散发出的腐朽病气,远比之前的三位郎中加起来还要浓烈。
老郎中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路长远:「道友,你此刻本源已然流失大半,浑身虚弱不堪,强留无益,若是你此刻痛快离去,本座可以破例,将吞下的那一半本源,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它还是有些惧怕路长远有什么手段。
路长远笑笑:「我既来此,就不会走。」
苏幼绾心想也是。
这病城主已经触犯了忌讳,而且事已至此,气氛都到了,不死一死也说不过去了。
路长远并不多言,剑气顺著断念的剑柄流转而下。
回春堂既然是这病城主的本体,那直接将这回春堂毁了,病城主大约也就身死道消了。
见路长远如此动作,那老郎中大怒,呵斥道:「不知好歹!」
病城主怒极。
老郎中的身形立刻消失,回春堂内的温度骤升。
砰!
大门与窗户,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轰然关闭并死死锁住。
外界本就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布猛地蒙上,堂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
更为可怖的是,周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恐怖速度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强酸混合的味道。
那些原本摆放在堂内的看诊的桌案,装满药材的柜子,所有的一切表面突然鼓起无数个恶心的肉瘤。
紧接著,皮肉撕裂声陡然传来,成百上千条猩红的血肉触角从那些家具中疯狂地钻了出来,在半空中肆意扭动。
两人脚下原本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也开始剧烈地起伏蠕动,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肉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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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气开始从四面八方的肉壁中渗出,将整个地面变得粘腻无比。
整个回春堂似成为了某种怪物的胃,要将路长远与银发少女一并消化吞吃了去。
苏幼绾却只是用针线织成网,将两人托起。
那些活著的,蠕动的触手,似要直接缠绕上两人。
但还未行至路长远面前,那些触手便开始涨大,变成了凄惨的血红色。
路长远道:「说了,不能随便吃东西。」
伴随著砰的一声。
这回春堂的所有一切炸裂开来,猩红的血到处四散而落。
苏幼绾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把伞,将自己与路长远笼罩在了其中。
路长远的血自然不能随便吃的。
熟悉血魔的人都知道,在血魔面前但凡流点血,都会被血魔的血魔法折磨得痛不欲生。
而若是吞了血魔的血,那几乎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了。
路长远吞噬了整个血魔,得到了完整的血魔法,说是第二个血魔也丝毫不为过。
此刻便是悍然引动血魔法。
虚空中传来病城主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它那引以为傲的道体,开始从内部寸寸炸开。
那些原本被它贪婪吞下,用以修补伤势的路长远精血,此刻全数化作要他命的剑,从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发起了反噬。
也就片刻的功夫,路长远原本萎靡到了极点的气息开始疯狂回升。
甚至病城主自己的本源,也被藏匿在它身体内的路长远精血抽动,随后一并带还给了路长远。
片刻间路长远便重回巅峰,甚至有所超出。
转瞬又是一道剑光。
轰!
回春堂终于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内部破坏,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坍塌。
烟尘与血雾弥漫之中,一块残破不堪的回春堂木质牌匾突然如同活物般抽搐起来。
它的边缘竟生出了十几条如同蜈蚣般长满倒刺的血肉短腿,惊恐万状地想要朝著城外的方向疯狂逃窜。
病城主此刻哪儿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被路长远算计得死死的。
路长远那淡淡的声音穿透了重重血雾,在它耳畔响起:「若是换作我们人族的修士,在看见我毫不反抗,主动献出精血的那一刻,就该察觉到不对,早早遁逃了。」
病城主并非没有机会逃走,只要它不吞下路长远的第一滴精血,它自然可以弃车保帅,抛弃道场,自己离去。
可是它贪。
贪就会死。
路长远的气息重回巅峰,手中的剑一震。
白藏!
宛若秋风般萧瑟的杀意横穿而过,将那块企图逃跑的牌匾死死地钉在了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
被钉死在原地的牌匾内,传出了病城主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你若是不退去......你不是想救这一城的蝼蚁吗?!你若是再敢动我一寸,我立刻
拉这一城数十万的百姓为我陪葬!!!」
虽才几日,病城主却已经确信路长远想救那些孱弱的同族。
所以。
拿那些孱弱的凡人去威胁此人,此人一定会服软退走。
自己就还能活下去!
道场不要了就不要了,城主的身份不要了也就不要了,活著最重要。
银发少女紧了紧手里的伞。
她的胸腔内传来了阵阵愤怒的情绪,但少女侧过头,路长远却仍旧面无表情。
而几乎是在病城主话语落下的一瞬,此城那些面色苍白的百姓就有了异变,眼珠突出,浑身发烫。
咔擦。
空中有什么声音响起,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嘴要啃掉这些百姓的身躯。
病城主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也是为了立威,它心念一动,本打算立刻催动法则,先当著路长远的面随便碾死一个凡人。
可。
当它的神念疯狂催动那索命的法时,它却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法不起作用了。
它......竟杀不了这城里的任何一个百姓了。
「很奇怪?」
病城主慌张地看向城内的百姓:「是你做的?!」
此刻,那些百姓虽然仍旧眼球突出,浑身血热,却并无生命危险。
《小草剑诀》。
这门早被路长远修改过的法诀,不仅融合了裘月寒的彼岸花之法,还融合吞天魔的吞天之法。
此刻被那些病患吞下去的野草引动,那些病患的身躯上猛地生出了一根猩红的草,直插入大地,吸食大地之中的养分来维护病患的身躯。
路长远之所以要以野草精血为引,便是为了保这一城之百姓。
病城主若是想要引法杀人,就必须先破了路长远的《小草剑诀》。
可此刻它自顾不暇了。
「不可能......不可能!!!」
牌匾轰然炸碎。
在悠长的倒塌声中,有一声极淡的声音传来。
「我救不了一城患病的病患,但总会有其他的,比我有本事的郎中,能够救下所有人的......医者......以救人为执。」
这是病城主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苏幼绾牵著路长远的手走到了病城主的尸身之前:「好似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呢。」
牌匾碎去之后,一股吞噬了所有颜色的黑出现在了牌匾之后。
路长远皱起眉。
这一股黑......混乱本源?
「稍微离我远一些。」
路长远伸手触碰了这一股黑色,将这一股黑吸入自身。
【阳劫将至】
劫气更重了......而且......太阴要成型了?
太昊已经成型,但至阴的蜕变还在路上,路长远已经将那一剑的名字取好,只是等待著至阴蜕变为的太阴成型。
不曾想此刻还有意外收获。
【收集九缕混乱本源者,即可继承诡主的称号】
路长远微微一愣。
直觉告诉路长远,收集了九缕混乱本源,太阴就能成型了,而且自己也能一瞬步入六境。
那是一个冷得出奇的寒冬。
冷到很多人都要死去。
凛冽的朔风如同刀刮一般席卷过长街,鹅毛般的冰雪覆盖了整座城池。
瑞雪兆丰年,可在这丰年到来之前,洁白之下掩埋的却是数不清的冻骨与饿殍。
墙角,桥洞,破庙旁,蜷缩著无数僵硬的尸身,有白发苍苍的老叟,也有瘦骨嶙峋的幼童。
在这场仿佛要冻结天地生机的风雪里,穷苦的乞丐们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便悄无声息地被夺走了性命。
一位老郎中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步履蹒跚地走在长街上。
他行医三十载,悬壶济世,见惯了生老病死,那颗心本该早就如磐石般冷硬,早就该看破这世间的生死无常。
可是,当他看著满城在寒风中发抖,身上生满流脓冻疮的难民时,那张苍老的脸上,依然露出了一缕悲悯。
人不该活得这般没有尊严。
郎中如此想,人应该要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想改变这一切,但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没有通天手段的凡夫俗子。
没有逆天改命的仙术,那便用凡人的笨法子。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那一日,老郎中散尽了自己行医半生的所有积蓄,在城隍庙前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粥棚。
炭火的微光在这座冰冷的城中亮起。
「只要熬到开春就好了。」
郎中一边给难民们盛著热气腾腾的米粥,一边温和地安抚著:「只要熬到开春,雪化了,总会有一条活路的。」
或许是善念终有善报,郎中早年间曾以高超的医术,将城中富商周员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闻老郎中的义举,周员外大受触动,毅然大散家财,源源不断地将米粮与木炭运往粥棚。
就这样,一碗碗热粥,一盆盆炭火,生生从这肃杀的寒冬手里,抢下了全城无家可归者的性命。
当第一缕春风吹化了城头的积雪时,活下来的城民们自发地跪在街道两旁,尊称这位老郎中为回春修士。
令许多人活过了冬日,见到了春日,故名回春。
郎中对此等虚名只是一笑置之。
他在城中找了个清静的铺面,挂上了一块木匾,名唤回春堂。
富甲一方者来此诊病,诊金药费分文不减,而那些衣不蔽体,实在拿不出钱的穷苦百姓,不仅免去诊金,连抓药的钱也一并抹去。
渐渐地,回春堂的药香飘满了整座城,回春修士的仁名更是如雷贯耳。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一年盛夏,骄阳似火。
一场诡异至极的瘟疫悄无声息地在城中爆发。
此病极其凶险且怪异。
染病者前三日高烧不退,浑身如火烤般滚烫,到了第五日,皮肉上便会生出密密麻麻的恶疮血疹,若熬到第七日,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最令人绝望的并非病症的惨烈,而是它的不治。
哪怕用尽猛药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病人的身体刚见起色,不出三日,又会重新染上这诡异的恶疾。
反反复复,折磨得生不如死,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被这无休止的折磨熬干了血。
整座城池,逐渐变成了活人的地狱。
面对这滔天的灾厄,回春修士没有退缩。
他死死守著那块回春堂的牌匾,对外宣布,凡染此疫者,回春堂不收分文诊金,不取
一文药费。
绝望中的病患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涌入回春堂。
老郎中忙得脚不沾地,他翻烂了古籍,尝遍了百草,但哪怕是他这般妙手回春的医术,面对这反反复复的怪病,也显得杯水车薪。
治好一批,又倒下一批,简直没完没了。
流言开始在城中蔓延。
「这病是天谴,治不好的..
」
「谁也活不下去的,这病根本治不完!」
但回春修士仿佛听不到这些丧气的话。
他的身躯日渐佝偻,双眼熬得通红,却依旧日复一日地坐在诊案前,为每一个排队的病患切脉施针。
每当有人绝望痛哭时,老郎中总会一边写著药方,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安慰道:「莫怕,只要等到朝廷发现了此地的灾情,派了太医院的人来赈灾,一切就好了。」
这语气,一如当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说撑到春日就好了时一般笃定。
可惜,朝廷的赈灾队伍永远也不会来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那也根本不是什么瘟疫,而是极其阴毒的诅咒。
城外的一处枯山上,一位魔修正面带狞笑地俯视著这座城。
魔修设下毒阵,催动邪法,要以这满城百姓的血肉与怨气来修炼自己的魔功。
而魔修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屠城,也没有杀掉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回春修士,是因为他本能地从那个老郎中身上感到了一丝令他战栗的气息。
他以为城中藏著哪位隐世的大能,这才选择按兵不动,只用疫病慢慢将这座城化为鬼城。
秋风扫落叶之时,回春修士终于倒下了。
医者不自医。
日夜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与生机,他也染上了那可怕的疫病。
在秋日的最后一天,冬雪尚未降临之际,老郎中静静地死在了回春堂的药柜旁。
感受到老郎中生命气息的消散,魔修终于按捺不住,踏入了这座死寂的城池。
他推开回春堂的大门,看著老郎中干枯的尸体,感受到其体内毫无灵力波动,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
「吓了我一跳,原来真的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呵。」
这位仅仅只有三境修为的魔修,此刻才得意洋洋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忌惮不过是杞人忧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直觉其实一点都没错。
回春修士确实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但在他死前的那一刻,那悬壶济世的宏大悲悯,那行医三十载看破却又执著于生死的境界,已经让他站上了悟道的门槛。
只差那么如纸薄的一线。
只要老郎中愿意放下那些他救不活的凡人,哪怕只是盘膝静坐一柱香的时间去体悟天地,他便能瞬间白日悟道。
一瞬破三境,三年登五境,成为凡人眼中的仙。
但回春修士没有。
他至死都在熬药,至死都在治病。
回春修士从未想过保全自身,用自己触手可及的大道,换了凡人们多活几日的喘息。
确认了再无威胁,魔修彻底放开了手脚。
疫毒如黑色的风暴般席卷全城,将最后苟延残喘的百姓尽数毒杀。
繁华的城池,终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然而,人虽死,怨难消。
夜幕降临,死寂的街道上开始飘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
「这病治不好的...
」
「这病不可能治好的..
」
「回春修士......回春修士在哪....
「大家排好队,莫要喧哗,回春修士一定能治好我们的,一定可以的..
」
怨在城内回荡。
诡由此而生。
那座陪伴了老郎中多年,目睹了无数生死,承载了满城香火与绝望的回春堂,在极致的怨念与生前的宏愿交织下,竟然生出了诡异的神智。
医馆化作了不可名状的恐怖实体,而这座被屠戮的空城,则彻底沦为了它的道场。
诡继承了回春修士仅差一线就悟的道与回春修士的所有因果。
它的修为提升得极快,转瞬就已五境。
再后来。
疫病城自己并入了幽都,诡也有了名字。
病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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