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你们想要让我二机厂死?(5K)
唐一平的轮椅驶入川陵二机厂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从钟鸣的烧烤摊起身,穿过一条马路,再向前走两步,就能看到二机厂的正门。
和堪称巨无霸的一机厂比起来,二机厂大概算是小而美的,也就只是占了一条街而已。
和破破烂烂的一机厂大门比起来,二机厂的大门也还算是光鲜亮丽。
一块横躺著的整块巨石上刻著二机厂的名字,长长的电动伸缩门铮亮,保安室里面坐著的保安,也算是精神,完全不像一机厂的保安那么超龄服务脾气臭,随机喷上到厂长下到家属的任何一个人。
他甚至还让唐一平登了个记。
写完自己的名字,唐一平抬起头来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风吹了过来。
他转过头去,来自二机厂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角,带著些许绿植和泥土的气息,里面也有著淡淡的金属、锈迹与油污的味道。
风在他的身边打著旋儿盘旋不去。
唐一平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盘旋的风,风吹过了他的指缝,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缭绕。
「怎么了?」
许松年问道。
唐一平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了。
但是————
那种感觉又来了。
明明没有来过,却莫名亲切与惆怅的乡愁。
唐一平眯著眼睛看过去,日头透过树梢,投射在一座座巨大的厂房建筑上,被厂房的玻璃反射了,在他的眼前折射出了一道道的光圈。
穿过光圈,唐一平似乎看到了一群穿著崭新的工作服的工人,正嘻嘻哈哈地从厂房里面走了出来,如同浪潮一般涌动著,向二机厂的大门涌去。
风起潮涌,眼中有光。
是【残响】吗?
像,但又不是。
这种感觉,早在唐一平得到残响之前,就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或许,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在不断呼唤著自己吧。
唐一平晃了晃脑袋,眼前又是冷冷清清的二机厂,连路边的绿化带,都显得无精打采的。
「没事。」唐一平说,「走吧。」
轮椅无声无息地向前滚动,风从唐一平的背后吹来,推著他前行。
一路跟著钟鸣和许松年进入了精密车间,然后唐一平发现,二机厂的人员构成,也和一机厂不一样,平均年龄小了差不多二十岁。
在这车间里,还是有不少人是年轻人的。
看起来是个颇为正常的公司。
但唐一平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看了他中午的数学课直播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直播,你为啥非要看有我的这个?
而现在,一群人的认知,在唐一平和这位年轻工程师的对线之中,纷纷出现了偏差。
这对吗?这不对啊!
完全无法理解年轻人,也不太能理解现在这种年轻人二元分裂但毫不对立形象的马保成现在正处在撕裂的状态。
不对啊,如果是小老师的话,为什么会————
这么难以理解?
传说中的小老师,难道不是莫测高深的高人风范吗?
传统的形象,不都是伟光正的吗?
所以————到底是谁说的,钟鸣把小老师请来了?
这到底是不是小老师?
那边,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一群人茫然地看了过来,年轻工程师不好意思道:「我不是在考研嘛————想要考川陵大学的数学系,唐同学他们刚好有数学系的课程在直播,我就想著去看看,然后就看到唐同学在课堂上睡著了————唐同学可火了,你们不知道?」
唐一平:「???」
我难道因为睡了一觉就又火了?
这明明是我最不火的一方面吧。
果然,一个人的常识,就是另外一个人的信息茧房是吧。
再说了哥们,你好好的考数学系的研究生干啥?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正常人难道不都对数学系敬而远之吗?
莫非现在的机械已经烂到了需要靠考数学系的研究生来拯救自己的未来就业了?
这也未免太倒反天罡了。
再聊了两句,唐一平就已经对这几个人的身份有了大概的了解了。
本科机械专业,打算考数学专业的研究生从机械这行脱身(???)的追梦人;下了课就去当家教,给初中生补课的川陵大学机械学院学长:正在考虑到底是把写网文还是送外卖当自己副业的新晋奶爸: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没有客户的修车铺的修二代————
嗯,咋说呢,真的是非常接地气,并感觉时时刻刻都会翻船的配置啊————
果然,二机厂也没啥希望了。
唐一平忍不住回忆起了他刚才看到的,那精神焕发的年轻工人们的样子。
然后就觉得————
嗯,确实,现在的年轻人也没啥指望了。
难怪自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怀念啊。
这谁不喜欢那种灼热的精神状态呢?
唐一平这么想著,钟鸣已经把一张图纸拿了出来:「劲铮,这是图纸,你给排个工序。」
「好嘞,师父。」罗劲铮接过了图纸,展开图纸看了起来。
「劲铮这是出师了啊。」许松年说,「钟哥,你这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啊!」
罗劲铮咧了咧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图纸。
片刻之后,他眉头皱了起来,道:「师父,这不对啊————这种精度————」
其实,这会儿的罗劲铮,已经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开玩笑的吧!
这东西我们能加工出来?
师父您打算要多少钱啊!
关键是,您要多少钱,我们也加工不出来啊!
「能加工到什么程度,就加工到什么程度。」钟鸣道,「拿出咱们最好的手艺就是了」
o
「哦————」罗劲铮挠著头,继续看向手中的图纸。
那边,马保成来到了许松年的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松年,这个真的是小老师?」
呃————嗯————唔————
许松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是,保证百分百是,但是现在告诉马保成说,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小老师,怎么感觉小老师要风评被害呢?
但是总不能说不是吧。
没办法,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就是小老师,不过你们别————」
他想要叮嘱一下马保成,不要过于激动和热情,但还没说完,马保成已经闪现出现在了唐一平的身边。
「那个,小老师————」马保成搓著手,道:「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您能给指导一下,实在是太好了————」
「啊,我今天只是来定制零件的。」唐一平赶快摆手,想多了想多了,「我对机械其
实一窍不通来著————」
「啊————这————」马保成还想说什么,那边唐一平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台机器上。
「啊,这个我认识!」唐一平瞪大了眼睛,「这是个————钻床?」
马保成:「???」
不是,谁告诉我这是小老师的?
莫非许松年这家伙在骗我???
马保成再次陷入了纠结之中。
唐一平惊喜地看著眼前的钻床。
他去一机厂,完全是两眼一摸黑,啥也不懂一点。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够认出来其中的一些机器。
这是钻床,那是铣床、这是磨床,那是————
我竟然大部分都认识!
我这知识从哪里来的?
莫非我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真的生而知之?
果然,我是唐帅的儿子是吧。
天生的机械天才?
不对,不对,想多了想多了。
唐一平回忆起来,自己似乎从厉崇山那里食腐了一个【过时五年的机械技术】来著——
之前在一机厂,这个技能完全没激活。
现在看来,厉崇山之前的工作,大概率和二机厂比较相似,对一机厂那种,则不太熟悉。
虽然只是过时了五年的机械技术,但有了这么一层知识,再看现在的二机厂的精密车间时,唐一平的视野就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铁疙瘩了。
他对这些机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他伸手出去,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是超大号「显微镜」的钻床,手指落下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麻麻的触感,从指尖传递了过来。
然后,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细小的欢呼的声音。
「摸摸我,也摸摸我!」
「请摸摸我!」
「我!我!我!」
唐一平的耳边,无数的细小声音,响了起来。
罗劲铮又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其实,这张图纸出自严学礼、廖师傅和许松年三个人之手,工艺工序之类的,已经基本上都排好了,有些地方不太符合二机厂的情况,临时调整一下就好了。
只是这个加工精度,未免太离谱了一些。
就算是向著低一档的档次去加工,也超出当前二机厂的能力极限了。
不是,如果我们能加工这种零件,我们还用去修车?
我们车间外的车队,能排到十公里外好嘛!
当然了,如果不计成本的话,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是————
「师父————」罗劲铮凑到了钟鸣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今天这钱谁付啊————真要按照极限精度加工,嘶————」
罗劲铮自己,已经算是整个二机厂目前最强的工程师之一了。
但他对自己的手艺,都没有这个自信。
毕竟,二机厂的这些设备的精度极限在这里摆著呢。
想要突破这些设备的精度极限,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不计成本地做很多件,然后挑选其中精度比较高的,再不计成本的精修和配研。
当年机械行业的前辈,就是这么不计成本地向更高精度推进的。
可这么一来,工作量可大了去了。
而且,这个液压件的工序复杂,少说需要涉及到十个工序,每个工序都要调动相关的技术人员。
罗劲铮估摸,这一套下来,光物料和人工成本可能就要十万块了,工期也得以十天计。
甚至整个二机厂的精密加工车间,都要围著这个工件转好几天。
没错,这么小小的一个零件,一个运动轮椅上使用的液压阀,想要达到比这图纸上标示的低一个档次的精度,成本就已经如此恐怖了。
如果再在这个基础上,想要赚取一点合理的利润,报价可能就要二十万向上了。
而如果是设计图上写的这种设计精度,嗯————这是不可能的。
报价再加十倍、百倍也是不可能的。
这压根就不是二机厂这种工厂能加工出来的。
罗劲铮都不知道人类世界能不能做到。
或许,集中一群人类最强的工匠,再加上最好的设备,可能能做到。
但是这成本是多少?几百几千万?可几百几千万也做不出来啊。
罗劲铮不敢想。
这东西真能做出来,绝对是无价之宝。
罗劲铮相信钟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顿了顿,道:「我看马叔那边快纠结死了。」
「对,我快纠结死了。」马保成在罗劲铮身后说,把罗劲铮吓了一跳。
「这套生产下来,成本要多少?」马保成低声问道。
罗劲铮想了想,比了两个手指。
「两万?」马保成的眉头骤起。
他很想让唐一平给指点一下,万一这位传说中的小老师,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呢?
但是,他们又不像是一机厂,有那种超级厉害的老加工中心,这位小老师让这种镇山之宝死而复生,就等于让一机厂也死而复生。
他们这里只有一些精度一般的机器,唐一平再厉害,也不可能让他们所有的机器,都厉害十倍,是吧。
再说了————两万不是小数目啊。
「二十万。」罗劲铮说,「还挡不住————」
算了,指导个球,小老师个球!二十万都能买我的命了!要什么面子?!
要什么指导?!
报价去!
马保成攒足气势,转身刚打算走,钟鸣拉住他,对罗劲铮道:「你就按照五万成本去做,我来兜底。」
「啊,师父,这————」罗劲铮知道钟鸣的烧烤摊其实挺赚钱的,毕竟他的烧烤摊真的好吃,但是他一年也开不了几个月的店,到处跑花销又大,这时候要拿出来五万块帮唐一平做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零件?
罗劲铮心疼死了。
「去吧,五万块。」钟鸣说,不容置疑。
他觉得,人不能忘恩负义,唐一平的FORK—Cane项目,给他带来的便利,值这个价。
「好————好吧,师父。」罗劲铮知道自己师父的脾气,他带著图纸,来到了一台铣床前。
铣床师傅正对著自己的铣床发呆,神情古怪。
给铣床师傅说了一下整个零件的外形数据和大概要求。
「好嘞,我就先做一个形出来————」铣床师傅定了定神,下料,开始铣外形。
刚刚下刀,铣床师傅就又愣了一下。
「怎么了?」罗劲铮问道。
「啊————没什么————」铣床师傅行云流水一般,几下子就把这零件的外形铣了出来。
咦,朱师傅的手艺这么好?之前没看出来啊!
罗劲铮都看呆了。
等到把工件取下,简单测量了几下,铣床朱师傅的神色就更奇怪了,他捧著那工件,像是捧著什么不舍得给别人的宝贝似的,恋恋不舍。
罗劲铮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把这工件从铣床朱师傅的手里夺过来的。
第二步就是加工钻孔,这一步罗劲铮打算自己做,毕竟别人的手艺,他不太信得过。
师父说照著五万的成本去做,自己得帮师父省钱啊。
把工件带到了钻床上,固定好了工件,罗劲铮握住了钻床的操作手柄,然后就愣住了o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无法理解的自信。
这种————似平和自己手中的钻床融为一体的感觉。
这种————近乎雀跃的,澎湃涌动的心情————
以及————悄悄传来的窃窃私语。
罗劲铮向一侧挪了挪身子,探出脑袋,向窃窃私语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坐著轮椅的少年,正在另外一边轻轻拍著这台钻床的外壳。
「加油哦,待会儿就靠你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罗劲铮???
不是,这是在对这台机器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手起钻落,如热刀切黄油。
「磁一磁一磁一一磁」液压阀的一个主孔、三个侧孔、两个安装孔、一个接头孔————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其实不是自己在干活,而是这台机器带著自己,引导著自己,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工具机祖师爷附体,一切完美无瑕,浑然天成。
罗劲铮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他转头,看向了钻床的后面。
唐一平已经不在了,但那种雀跃的心情,却依然还在,他现在恨不得再打他几百上千个孔!
他觉得自己甚至把地球打成煤球!
不对不对不对,刚才那是————
罗劲铮转头,就看到唐一平正在对著一台珩磨机窃窃私语。
罗劲铮吞了一口唾沫。
「各位专家,再给把把脉吧,再给把把脉。」另外一边,高厂长好说歹说,又把专家们领回了车间外面。
到底他还是不甘心,二机厂要去修车。
虽然这是他已经确定了的方向,但万一还有更好的出路呢?
「对,各位再集思广益一下。」叶振国说,「人多力量大嘛,各位见多识广,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的。」
各路专家们都面露无奈,现在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谁也不喜欢加班。
何况,该说不该说的,刚才都说过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高厂长的面子可以不给,叶振国的面子却不能驳。
看叶振国这张老脸,他们也不得不再演一场戏。
一群人又向精密加工车间走去,但还没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高厂长的脸立刻就变了。
这些人,怎么回事?!
这是想要让我们二机厂死?!
高厂长怒气勃发,一把推开车间的门。
然后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