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日头斜斜照进屋里,晒得房门口台阶微微发烫。
先生衣冠齐整,领口严严实实,不紧不慢进门。
金四坐最后一排,习惯性热感应扫视,先生体温明显偏高,大热天闷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尤其脑袋发髻透著散不去的热气,大热天这般装束看著就难受。
先生目光扫过座间,看见最后面的小道童时感到有点意外。
倒不是因为消失了三个多月,而是道童的模样身高,乍一看和入学时一样没变过,瘦瘦小小。别的孩子抽条似的蹿个子,唯独他始终长不大。
瘦小身板顶著颗大脑袋,很安静。
先生也没说什么,只当是身体有点病,收回目光,翻开书卷像往常一样开始讲学。
学塾里读书声琅琅,窗外太阳越爬越高。
屋内又闷又热,有股陈年木料与墨汁混一起的气味。
前些日子连绵阴雨凉飕飕,谁知雨一停,立刻热的昏昏欲睡。
抬了抬眼皮,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蓝蓝天空,干干净净,一丝云也没有,没有风,窗户上垂下的树叶不曾晃动一下。
正走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袭青衫立在桌旁。
默默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站起身,将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平伸出去。
板子落下来,清脆响了两声。
力道不重,兴许先生认为金四天生肢体有瑕,有病长不高,心里生出几分恻隐,只象征性责了两下便作罢。
先生转身往前头走,金四刚刚坐下,前边腰间挂著小葫芦的男孩飞快回头,塞过来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糕点,眨了眨眼迅速转回去。
金四顺手将糕点收进布兜,可以带回庙里给黄杏尝尝。
糊里糊涂挨到午时,丫鬟书童们提著食盒鱼贯而入,熟练伺候自家小姐少爷用饭。
天气太热,学童们没啥食欲吃的很慢。
金四往后倚墙懒得动弹。
前排男孩端碗转过身,反正先生不在屋里,一边扒饭一边随口说话。
他知道金四中午不吃东西,也不客气,小声自顾自叨咕。
「江里怪物昨天又害人了,外地来的不知深浅,听说它浑身金色以为是什么显圣,偷偷跑去跪拜。」咽一囗饭。
「听说尸体现在还在江边,没人敢去收尸。」
金四目光微微一动,依旧没说话。
男孩放下碗筷接著说道。
「先前有几家出钱打造什么镇龙桩,连雨天全出事了,商队丢货,城里铺子梁木腐朽坍塌,三个月死了好些个老辈,门口经常挂白灯笼,小辈也病倒了一片,真惨。」
说完咂咂嘴,他也觉得这事透著邪乎,好在自己有小葫芦,不用担心。
金四眨了眨眼,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那几家大户出钱出人往江河里钉镇龙桩,镇龙桩极可能与江河洪水改道有关,死了那么多人和牲畜,难道老天降下天谴?
可细想又不太像,其实自己有时候也会怀疑到底有没有天谴。
世间很多人常言天谴报应,但自己习惯性先质疑,慢慢观察,不会直接去相信。
那几家大户,更像是被什么邪东西盯上了。
思来想去,怀疑江边垮塌老建筑里跑出来的诡异作祟。
窗外树影缓缓挪动。
蝉鸣吵闹一阵高过一阵,热感应扫了一眼外面,瓦片和地砖晒得很烫,空气都有点微微扭曲。这个夏天比往年燥热许多。
天依旧很蓝,没有一丝云影,待在阴影里不肯挪到阳光下。
大地草木茂盛,金四心里很清楚,这是三个月连雨天留下的水气在撑著。
一个月后……
田野里庄稼和野草叶子发蔫,边缘微微卷起,风刮过卷起尘土打旋。
壕沟里的水断流,江水也一天天退下去,露出石块和干裂的泥滩,岸边每天多一道新的水痕线。药王庙里,老少二人每日清晨挑水将菜地浇一遍,到了傍晚暑气稍退,又得挑水把晒了一天的菜园润透。
白天太阳直晒可不能浇水,否则水刚落下去就蔫给你看。
庙里老井始终没干涸,清凉水面映著天光。
又过了半个月,旱情愈发严重。
金四路过庄子时,远远听见嘈杂说话声,乡民们聚在树荫下商量求雨的事。
天气太热,他们说话时不停擦汗,说龙王爷再不洒下甘霖,地里的庄稼就全完了,可能熬不过冬天。因水灾而冷清的龙王庙突然热闹起来。
供桌上摆满各家凑来的供品,香炉里插满香,浓浓青烟袅袅升起。
附近几座庙一直有金四冷漠注视,孤魂野鬼不敢冒名顶替抢香火念力,都是空的。
就算不空也没用,因为根本改变不了旱灾。
即使自己面对旱灾都没办法,何况那些饥肠辘辘的孤魂野鬼。
有件事让金四很意外,乡老们凑钱在龙王庙前搭起简陋戏台,请了戏班唱戏。
从早唱到晚,都是祈雨降霖,百姓感激龙王显灵的戏曲。
锣鼓一响,闲著的村民拖家带口赶来,搬块石头当凳子围坐戏台跟前。
金四混在人群里,有样学样搬块平整石头坐下,专注望著台上。
人多的时候便显形,自己不怕被人撞,但凡人冲撞阳神可遭不住,等入夜人少了就隐去身影,只留一块空空的石头。
台上热闹,台下看得入神,没谁留意到人群里多了条黑蛟。
散学后总要来戏台下坐上一阵,学旁人的样子往台上扔一枚铜钱,不挑戏文,也不管唱得好坏。专注坐到戏曲结束收拾东西,才起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有晚忘了隐去身形,坐石头上仰著雀斑脸,眼睛紧盯台上看得认真。
天色越来越暗,看客三三两两起身回家。
最后只剩一个小男孩孤零零坐著,脑袋有点大,乱蓬蓬短发在头顶扎个小揪,粗布衣裳打了补丁。年轻学徒凑到班主旁边说道。
「就剩一个小娃娃,要不咱少唱几句,早点回去歇了吧。」
四十多岁班主扫视台下,借灯笼烛光看见小男孩,头皮忽然发麻,赶紧挪开视线。
紧张低声怒斥。
「规矩不能破!不可糊弄!」
戏班众人虽心中嘀咕,却也只得打起精神接著唱。
等到戏曲终了,台下小男孩站起身拱手抱拳。
拎著布兜转身朝空地外走去,不紧不慢离开灯笼光走进黑暗,戏班几人看得很清楚,小男孩走的方向不是庄子……
戏班守著规矩只管唱戏,对外不乱讲。
金四回洞算了下,旱灾会持续。
连绵大雨酿成水灾,接著酷暑大旱,日头毒辣辣烘烤。
田间地头坟包越来越多,乱葬岗野狗成群,活不下去的人聚成流寇游荡劫掠,常见火光浓烟。偶尔浮空居高俯视的时候,觉得人间很像荒莽之地,到处充斥野性。
这几年怕是没法在人间寻找自己的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