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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阉人而已,宗泽去处

    第730章  阉人而已,宗泽去处

    吴晔的指尖在密卷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是西北传回来的消息,写的是种师道与童贯在渭州军议上的一次正面冲突。

    起因不大,是种师道麾下一名将校被童贯的亲随以「怠慢军令」为由当众鞭责,种师道当场翻了脸,当著诸将的面说了句:

    「朝廷命官,纵有过犯,自有军法处断。童宣抚若是嫌老朽治军不严,只管上书官家撤了老朽的职,不必拿底下人的脊梁来立威。」

    这话说的是那名将校的事,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种师道真正不满的,是童贯近年来在西北一手遮天的做派。

    童贯当时没有发作,只笑了笑,说了句「种老将军言重了」,便散了军议。

    但消息传回东京时,已经演变成了「种师道与童贯不和」的说法,甚至有人在私下议论,说种师道正在联络西军旧部,想要联名上书,弹劾童贯「杀良冒功、贪墨军饷」。

    吴晔将密卷放回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

    种师道这个人,他前世就有所耳闻,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老将,治军严谨,能征善战,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

    童贯这些年在西北靠著压榨边军、虚报战绩来维持自己的地位,种师道看在眼里,恐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以往碍于童贯深得赵佶信任,种师道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赵佶压著封赏迟迟不批,童贯的权势出现了松动的迹象,种师道自然也看出了机会。

    吴晔不觉得种师道是受人指使。

    以这位老将军的脾气,他更可能是自己觉得时机到了,才借著这桩小事爆发出来。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种师道这一手,看似只是意气之争,实则老辣得很。

    他没有直接弹劾童贯,而是用「底下人的脊梁」来点破童贯跋扈跋扈的实质,既不让皇帝觉得他在争权夺利,又将了童贯一军。

    童贯在西北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被人抓著什么把柄。

    他唯一的错处,是赵佶压著他的封赏,让人嗅到了大厦将倾的气息。

    说白了,童贯终究还是一个阉人而已。

    阉人就是海滩上的沙子,就算有心堆砌高大的城堡,海浪一来,也会迅速垮塌。

    而童贯最大的依仗,就是皇帝赵佶的信任。

    赵佶表现出来的迟疑,对于别的武将来说固然难受,可对她这个西北军统帅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也难怪他会让赵元奴来做自己工作,大抵是真的急了。

    当然,吴晔不相信,他只是让赵元奴来做自己工作,这不太可能。

    因为以童贯的智商,自然会明白如此这般,吴晔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童贯应该打著更加激进的主意,也许,他想要让自己死。

    对于对手的算计,吴晔并不在意。

    他在弟弟吴晟的事情之后,对于政治斗争的残酷,早就有所了解。

    既然童贯想要给自己制造麻烦,自己接著就是。

    不过……

    吴晔蹙眉,他是想弄死童贯,但童贯能活到今天,也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他真有不可替代性。他还真是,大宋目前最合适的「帅才」。

    倒不是说童贯有多会用兵,而是他乃是唯一一个能让赵佶放心让他执掌兵权的「统帅」。

    吴晔前世读过不少史书,看得明白北宋这百余年来的根本症结。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赵家天子对「武将掌兵」四个字就怀著刻入骨髓的戒惧。

    宋太宗高粱河车神一跑,从此大宋对武人的提防就更深了一层。

    文臣统兵、以文制武,成了祖宗家法,谁也动弹不得。

    可文臣统兵也有文臣的毛病——大多数文官压根不晓得打仗,让他们去前线督军,只会瞎指挥。

    澶渊之役寇准逼著真宗亲征,算是难得的一次例外,可即便如此,禁军将领的兵权依然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临阵调兵都要按著阵图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成了常态。

    所以这百余年来,大宋能打的仗,多半是靠著几支半世袭的边军撑著西陲。

    种家、姚家、折家,一代一代扎根在西北,跟西夏人、吐蕃人、羌人打了几十年,打出了一批真正的将门。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对西军的戒心从来就没放下过。

    朝廷不许他们坐大,不许他们结党,不许他们跟文官走得太近。

    每隔几年便要调防、拆散、削权,赏赐给得慷概,实权却攥得死紧。

    而童贯,恰恰是这两难局面之间一个绝无仅有的「解」。

    他是个阉人。

    阉人没有后代,没有宗族,不存在「将门坐大」的可能。

    阉人的一切权力都来自皇帝,皇帝的信任就是他唯一的根基,皇帝一翻脸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赵佶用他,用得放心。

    他让一个太监去执掌西北军政,既免了武将拥兵自重的老毛病,又比派个文臣去瞎指挥要靠谱得多。

    更何况童贯此人虽然打仗的本事平平,可他会用人、会笼络、会糊弄,在西北这些年,倒是真把西军上下调理得服服帖帖。

    吴晔想清楚了这一层,便知道要动童贯,绝不是动他一个人的事。童贯倒台之后,谁来接这个位置?

    种师道?这位老将军打仗没问题,威望也够,可他代表的是种家将门。朝廷今天敢把西北交给他,明天就有人要上书弹劾「种氏坐大」。

    赵佶不会放心。

    种师中?与其兄一样的问题,甚至更不如。

    刘法?倒是一员猛将,打西夏的时候硬桥硬马,可此人性格刚直,不善逢迎,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赵佶未必信得过他。

    何况刘法跟童贯的关系也不坏,这些年童贯在西北能站住脚,靠的就是刘法、种师道这些真正能打的将领给他撑场面。

    至于姚古、姚平仲父子,倒是世将,可姚家这些年在西军中势力渐长,赵佶会不会觉得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吴晔手指轻轻叩著桌面,脑海中一个一个名字掠过,又一个个被他否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宗泽。

    老宗今年五十八了,他这个黄河使当得风生水起,

    宗泽此人真正的本事,从来不在民政上。

    他前世读史,读到宗泽晚年出任东京留守,以七十高龄单骑赴任,收编义军、联络河北豪杰、整顿防务,硬生生在残破的汴梁城外筑起了一道金兵不敢轻犯的防线。

    那时宗泽手上几乎没有一支像样的朝廷军队,靠的全是民间义军和自发聚拢的散兵游勇。

    可就是靠著这些人,他让金兀术连打了三次东京城都没打下来。

    若不是朝廷处处掣肘,若不是继任的杜充是个蠢货,宗泽未必不能在北伐的路上走得更远。

    若论打仗的本是,宗泽一定比童贯强的,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有他的劣势,那就是他毕竟不是阉人。

    阉人有的优势,宗泽一概没有。

    而且宗泽除了在河北路这段时间,也没有掌兵的经验。

    就算他节制了河北路的军政,其实这一年大部分的事件,都用在了治理黄河上。

    军权,不过是皇帝给他的护身符,免得地方士绅因为他的改革太激烈,直接给他弄死了。

    不过吴晔在这一年,也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尤其是,地方军在参与救灾的时候,确实比以前改善了不少。

    这个不少,其实就是纪律性的改造。

    宗泽在抓军纪方面,好过其他人太多太多。

    如果给他一点时间,他说不定真能干出名堂来,可是老天爷没有如果。

    黄河事务一旦结束,宗泽就要另有任用。

    而他去哪里,这就是吴晔要努力的方向了。

    如果他要逼死童贯,就要让童贯处在一个必死的环境里。

    不然赵佶再讨厌他,再愤怒。

    他也会因为利益的权衡和对童贯的旧情,而留著一点余地。

    所以,自己得再加一把火,才能将童贯给彻底弄死,可这把火烧起来的机缘,吴晔暂时没看到。

    所以在这之前,还是将宗泽先培养起来再说。

    宗泽的弱点是他本质上是文官,他没有领兵的经验。

    可宗泽的优点也是他是文官,用文官来当武人的统帅,对于皇帝而言,虽然比不上阉人,但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可是宗泽应该将他安排去哪,既得到重用,也能逐渐展示他的军事才能呢?

    吴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京东路。

    他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那一块位置,

    京东东路,青州、潍州、密州、登州、莱州,加上京东西路的郓州、兖州、济州。

    这一带地处黄河下游以南,距汴梁不过七八日路程,水陆交通便利,又是漕运要道。

    比起河北路的兵荒马乱,京东路这些年算是太平,可太平只是表象。

    吴晔记得,前世看《宋史》时,政和年间到宣和初年,京东路的盗贼从未断过。

    大股小股的贼寇在青州、郓州一带流窜,打家劫舍,甚至敢围攻县城,截断漕路。

    后来闹得最大的一股,便是那个宋江,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人不敢抵抗。

    虽说那是几年后的事,可苗头早就有了。

    京东路的盗贼为何如此猖獗?说起来倒也不复杂。

    京东路有山有海,梁山泊便在其中,水泊绵亘数百里,苇草丛生,历来是亡命之徒的藏身之地。

    再加上盐政苛酷,许多沿海灶户活不下去,便硬而走险,私贩私盐。灶户一转为盐枭,便跟官府彻底撕破了脸。

    更别提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被豪绅兼并了田产,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落草为寇。

    朝廷不是没派过人去剿匪。

    可派去的文臣,大多只会催逼州县、苛责乡民,贼越剿越多,民越剿越穷。

    派去的武将,又多半是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废物,带著一群老弱病残,连贼的影子都摸不著。

    京东路就这么一直拖著,小乱变大乱,大乱成顽疾。

    吴晔想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若论剿匪平乱、整顿地方武备,宗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