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江家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江母起得极早,烙了厚厚一摞葱油饼,又煮了十几个红皮鸡蛋,满满当当塞进一个布包里,硬塞进吉普车的副驾驶。

    “路上吃,别饿着。”

    江母拉着江潮笙的手,眼底满是不舍,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陆云湛身上,笑得合不拢嘴,“小陆,开车慢点,有空多带笙笙回来。”

    “您放心。”陆云湛接过话,声音沉稳有力。

    吉普车启动,引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江潮笙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挥手的家人和那片生机勃勃的药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马三爷伏法,暗渠修成,灵泉水滋养下的药田成了全村人的命根子。

    乡下的隐患被连根拔起,她再无后顾之忧。

    车轮滚滚,一路疾驰。

    下午时分,吉普车驶入京市。

    南城琉璃厂,主街最繁华的地段。

    双层木楼焕然一新,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门前挂满了喜庆的红绸,两大挂万响的红衣大地红鞭炮从二楼垂落到地面,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喜气。

    经过几日的筹备,回春堂分店,今日正式开业。

    吉时定在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南城主街上人头攒动,街坊邻居和过路的路人将回春堂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这段时间,南城商会变天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硬生生撕开南城规矩的外地大夫,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木门从里面拉开。

    江潮笙迈步跨出门槛。

    她今天罕见地没有穿平时那身素净的粗布衣裳,而是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修身旗袍。

    剪裁得体的丝绸料子贴合着纤细的腰身,裙摆处用金线绣着几枝傲骨寒梅。

    长发用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没有过多的首饰,却透着一股清冷、明艳又极具压迫感的当家主事气场。

    陆云湛落后她半步,紧随其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常服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宽肩窄腰,长腿军靴。

    腰间配着枪,深邃冷厉的眉眼间透着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

    他站在她身侧,犹如一尊煞神,将所有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尽数挡了回去。

    两人并肩站在门前,气场契合得天衣无缝。

    “吉时到!”伙计小赵高喊一声。

    江潮笙转头,与陆云湛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抬起手,握住垂在半空中的红绸拉绳。

    没有任何犹豫,用力一扯。

    “哗啦——”

    红绸飘落,一块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黑底金漆的牌匾在初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春堂”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悬壶济世的大气。

    “噼里啪啦——”

    鞭炮声瞬间炸响,震耳欲聋。

    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红色的纸屑在半空中飞舞,将整个南城主街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鞭炮声还未停歇,街道尽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唐记药行的唐老板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身后跟着保和堂的李掌柜、济世堂的王掌柜等十几个南城商会的核心成员。

    每人身后都跟着两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贺礼。

    “恭喜江大夫!贺喜江大夫!”

    唐老板大步上前,双手抱拳,笑得见牙不见眼:“唐记药行,送百年好合玉雕一对,祝回春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掌柜也不甘示弱,赶紧挤上前:“保和堂送极品鹿茸十斤!江大夫,以后咱们南城的药材行市,还得仰仗您多提携!”

    几天前在聚贤楼,这群人还高高在上地想要看江潮笙的笑话。

    如今马三爷进去了,江潮笙手里握着极品药材的渠道和他们的底价供货合同,摇身一变成了南城药材界谁也不敢得罪的活财神。

    这些老狐狸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您”,眼神里满是敬畏与讨好。

    江潮笙神色从容,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居高临下。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多谢各位掌柜捧场,里面请。”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又传来一阵骚动。

    中医大的薛长明教授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带着几个得意门生,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小江啊,开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薛教授佯装生气,眼底却满是赞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学生立刻展开一副卷轴,“老头子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副字是我亲自写的,给你镇镇场子!”

    卷轴展开,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大医精诚。

    周围的街坊和掌柜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薛长明是京市中医界的泰斗,平时求他看病的高官显贵排到城门外,他的一幅字,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金字招牌。

    “薛教授,您言重了。快请进。”江潮笙双手接过卷轴,亲自将人迎进铺子。

    人群后方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陈雪穿着一件旧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原本是想混在人群里,看看这乡下土包子是怎么在南城栽跟头的。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南城商会的掌柜们对着江潮笙卑躬屈膝,连系里最严厉的薛教授都亲自来送字。

    凭什么?她一个乡下来的穷丫头,凭什么能在京市翻云覆雨?

    陈雪嫉妒得眼眶通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白牙。

    她恶向胆边生,刚想扯着嗓子喊几句“投机倒把”的口号捣乱。

    就在她张嘴的瞬间。

    站在台阶上的陆云湛突然偏过头。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越过熙攘的人群,犹如实质般,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陈雪。

    眼神冰冷,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

    陈雪浑身一僵,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卡住。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敢出声,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下一秒就会拔枪崩了她。

    她再也不敢停留,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仓皇逃走。

    阶层,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拉开。

    跳梁小丑,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吉时已过,回春堂正式开门问诊。

    前厅里人声鼎沸,药香缭绕。

    一整面墙的百眼药柜前排起了长龙。

    江潮笙坐在红木柜台后。

    她脱了外套,挽起袖口,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紫檀算盘上飞速拨动。

    “劈啪”的算珠碰撞声清脆悦耳。

    “当归三钱,白芍两钱,熟地黄五钱。火候要文,三碗水煎成一碗。”

    江潮笙头也不抬,一边写着药方,一边有条不紊地指点伙计抓药。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专业与笃定。抓药、称重、包纸,每一个环节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没有任何差错。

    陆云湛没有走。

    他像一尊门神一样,笔挺地站在柜台侧面。

    铺子里人太多,难免拥挤。

    陆云湛不动声色地挡在江潮笙身侧,用高大坚实的身躯替她隔绝了所有可能撞到她的推搡和触碰。

    有几个想插队或者闹事的混混,还没凑近,就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场吓得乖乖退回队伍里。

    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配合得默契无间。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大堂,将空气中飞舞的药粉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纱。

    送走最后一位抓药的病人,伙计们打扫完卫生,各自下班。

    喧闹了一整天的回春堂,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郁醇厚的药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陆云湛走到大门前,双手握住厚重的门板,“吱呀”一声合拢,插上粗壮的木门栓。

    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江潮笙靠在红木柜台后,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颈。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回春堂的名号,算是在京市彻底立住了。

    她正准备低头整理账本。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

    陆云湛迈着长腿,一步步走到柜台前。

    他没有隔着柜台,而是直接绕了进去,停在江潮笙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丝光亮,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江潮笙抬起头,刚想问他饿不饿。

    陆云湛却突然伸手,从军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浓烈的情愫。

    没有犹豫,他指尖微动,拨开盒盖。

    “吧嗒。”

    盒子里垫着黑色的软缎,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款式古朴、没有丝毫花哨雕琢的素圈金戒指。

    纯度极高的黄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沉稳而厚重的光泽。

    江潮笙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

    陆云湛没有说话。

    他后退半步,在这间承载着她梦想与未来的药铺里,在这弥漫着药香的红木柜台后。

    男人脊背挺直,右腿后撤,单膝重重跪地。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深情:

    “江大夫,结婚报告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