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阮辞秋的手指止不住颤意,满脑子都是那一句,“推至窑火。”
比她的愤怒先来的是泪,一滴滴落在羊皮卷上,洇湿了暗旧的字。
卷轴滑落。
周家的窑场是阮父和周老爷共同创办的,三年前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二人大吵一架后便分道扬镳。
再然后,阮父去周家窑场办事,迟迟不归,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因心疾摔进窑火。
阮辞秋是不信的,虽然阿父的心疾越来越严重,但每日他都会提前吃药。
窑炉是有人把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无知无觉,就跌进窑火里?
阮辞秋赶到窑场时,春还寒着,风里割人的冷蹭过她的脸,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刃,冲着她,要千刀万剐。
火光熄灭了,黑烟和湮灭的星火齐齐往暗沉的空飘,空气里是烧火的糊味。
她想,即使是涅槃的凤凰,天上的仙,这么熊熊的烈火,也得承受剥皮化肉,焰火焚身的痛,那么手无寸铁的阿父,肯定更疼吧。
阮辞秋的世界好小好小,一直破落着。
没有好看的衣裙,没关系。
不能每天都吃到村口叫卖的饴糖,没关系。
一个人待在家里,面对光秃秃的墙,怎么叫,怎么喊吗,也没有人回应,也没关系。
被奚落,被辱骂,被嘲笑,也没关系。
只要阿父还在,那她这小小方寸间的光还在,那么旁的都没关系。
可是......可是......
为什么要夺走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呢?
于是她不顾一切,连爬带滚冲进灰烬里,不顾余灰的滚烫,四处寻觅。
找了又找,除了窑渣和灰,什么都没有。
连尸骨都无处去寻,真真正正的挫骨扬灰
她将所有的灰烬全部装进罐子里,去衙门求公道。
可换来什么?
高堂上,那百姓的官冷硬着脸,隔着高高的门槛俯视她,嘴角扯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嘲笑,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所有人看她,就像是看个疯子。
没有人听她说什么,只有棍棒的驱逐,嫌人的晦气。
最后,赵捕头将她架起来,丢了出去。
罐子摔在地上,灰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不顾周围人的震惊,一把把往怀里装。
最后的最后,她要上京告御状,原先窑场里不声不吭的伙计帮工,全站了出来。
所有人作证,说,是阮父自己跌进去的。
人人都说她可怜,但人人都觉得她疯了,避而远之。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僻。
如今一切都有解释。
村里的人,多少都被阮父帮助过,阮辞秋没有信人性的恶劣,她信了可能存在的善。
她信错了。
她吸着鼻子,微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的心情。她仰面,抬头,努力不让泪珠滑落,却在一片朦胧时看见了宽大的衣袖。
微生舟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用手轻轻试探,抚上她的眉眼,和泪珠遇见。
泪滴和他的指腹融在了一起,是温热的。
微生舟的手指顿了顿,正当阮辞秋侧头,躲开他的手。
微生舟却温柔地盖住她的眼眸,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娘子不必憋着,要哭便放声哭。”微生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像一汪水,轻易托住她,“我且看不见,无需在意我。”
阮辞秋垂下眸,手指抓住他袖口,很用力很用力,泪珠如注下。
却始终没有半分声响。
微生舟不曾问她羊皮卷上写了什么,只是默默陪着,默契的沉默着。
很快,她松开手,倔强抬头,反手抹去泪滴,站起身,用火折子四处照着。
地上有几处新鲜的野鸡骨头,还有点馒头的残渣,这里不久前还被使用过。
按照程先的手札,这处洞穴应该有个暗道可以通向白月矿道。
那么程先是否还活着?阮辞秋想要找到他,将从前的事问清楚,再绑他去官府作证,将周老爷绳之以法。
但若他死了,那么一切都将死无对证。
眼下阮辞秋也顾不得这些了,想起周老爷和衙门关系密切,即使找到证据也不一定能让他伏法。
突然,地面剧烈颤动,洞顶的石头滚落下来。
阮辞秋用力将微生舟拽到一旁的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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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垛下是空的,二人猛的下坠。
洞坑不深,二人摔在泥地,没什么大碍。
微生舟被落石蹭到,额头有些擦伤,晕了过去。
再睁眼,眼前不再是灰蒙蒙,慢慢有了点模糊的光线。
眼前隐隐有个纤细的身影,但看不清楚脸。
阮辞秋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查看了地形,原先掉下来的洞早被一块巨石堵住,有再次坍塌的风险。
他们如今只能往前去,不能回头,还好微生舟此时刚好醒了过来。
阮辞秋凑上去,查看了他的伤势,确认只是擦伤,心松了些许。
二人互相搀扶着,快步往前。
按照程先的手札所写,这里应该就是白月矿的矿道。
阮辞秋本就想找矿道,没想到就这般凑巧,误打误撞就到了此处。
阮辞秋左手牵着微生舟,右手拿着火折子。
矿洞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座山挖空似的,一直看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分叉口,面前摆着两条路,却不知眼前有没有生路。
开采矿洞哪里会在洞下留出口,一般都只有一个地上的出口。
阮辞秋想起手札的内容,程先说这地下有条地下河通往外头。
地还在晃动,他们没有时间了,如果走错路,洞底空气稀薄,纵使不被砸死,也会被活活憋死。
微生舟适时拉住她,“走左边,有水声。”
二人走向左侧。
才走了几步,后头的矿道就塌了下来,死死堵住了路口。
还好微生舟的耳朵没有听错,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尽头就是那条暗河。
暗河上还有一条小破船,船上有两个箩筐。
这里白月土的味道特别浓烈,但没有一丝的白月土。
是个被挖空的白月土矿,这样大的工程量,必然是四年里不断挖掘,不断运出去。
周老爷太贪心了,即使白月土一克千金,他却仍嫌不够
,竟然敢将整个腔体挖空。
那河上的小船想必就是用来运白月土分工具。
阮辞秋左右看看,冷不丁听见左侧石壁后头有微弱的呼叫声,她几乎第一时间将微生舟护在身后。
自己拿着火折子,慢慢凑上前。
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踩碎了某种骨头。
阮辞秋低头一看,是一节森白的肱骨,此刻正被她踩在脚下。
只这一脚,就踩碎了一半。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的骨头,还是死了很久。
地上大大小小,许多堆着的骨头,像是一条尸骨路,满地都是。
阮辞秋咬紧后槽牙,心跳的飞快,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信鬼神,便百无禁忌,再者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她继续往前走。
越凑近越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腐臭味,随后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阮辞秋握住腰间的匕首,侧身滑步,走过石壁。
眼前是一个两米高的铁笼,里头黑黢黢,有个团成一团的物体。
不知是人还是什么?
阮辞秋再凑近些,发现眼前“那物”毛发盖住脸,双手,手脚都被人为砍断。
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来,是人,是被做成人彘的人。
那人听到阮辞秋凑近,浑身发抖,不停扑腾,往笼子里缩去。
阮辞秋拿起火折子,在那人污垢敷面的脸上照去。
那人也躲闪眼神看她。
那人眉毛正中间,有一个淡褐色的疤月牙型疤痕,他一直发怵,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吓退她。
阮辞秋看着眼前瘦弱的人,无法和印象中那个壮硕的程先联系在一起。
可这张脸太熟悉了,她试探着问,“你是程先?”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混沌的眼,立刻变得清楚,身子越发往里头缩了缩,眼睛却不自觉瞥向阮辞秋。
看到和昔日故人相似的眉眼,程先呆愣了好几秒,瑟缩着,声音颤抖嘶哑,像是破风箱,犹豫很久才开口。
“你是阮家丫头?”
阮辞秋的心猛然沉下心,他果然没死!
手札里写的一切都告诉她,程先是个助纣为虐的小人,恶人。
她都想到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便是让他去一万次阿鼻地狱也不为过。
可恨的仇人如今就在眼前,却和印象中的他割裂着。
阮辞秋没有觉得痛快,只有一种麻木的恶心。
世人的欲望足够毁灭一切。
程先眼底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
“你的羊皮卷我捡到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了。”阮辞秋打破了他的臆想。
折磨了程先日日夜夜的真相被血淋淋剖开,他却似乎如释重负。
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最后都化作一句,“是我对不住.....明远兄。”
他可能很久不说话了,说话带着气喘声,像被刀片撕割。
“我有罪,我有罪!”
周老爷做的事情,程先都没有参与,甚至还劝阻了。
可他的私欲,便是一切悲剧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