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折娇骨 > 2. 第 2 章
    只是王宫门外也未见人来相迎。

    沈幼辞在车中坐了半个时辰,宫门处才走出一众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英气矫健,纶巾束发,通身武将的魁梧。

    他身后跟着数人,他在马车前停下,众人也都恭敬随他停下。

    这人眉深目阔,竟不惧身份肆意打量沈幼辞露在却扇外的一双眉眼。

    沈幼辞以扇遮面,对这似乎势在必得的眼神有些不虞。

    此人如此大胆直视她,他就是裴烬?

    宜湘也有些犹豫,斟酌不定此人身份,正欲行礼,才听此人道:“冀州校尉、代郎中令杨绍迎接来迟。来人,给公主奉茶接风。”

    两名男侍从入了马车,奉上茶水,一人呈上双手,示意沈幼辞将手中却扇给他。

    沈幼辞抿唇将却扇落下,接过侍从奉来的茶。余光处,车外那男子毫不避讳,灼灼打量她一肌一容,似勾起了唇角。

    他对身侧仆人交代着什么,回过头,脸色似乎很高兴。

    沈幼辞放下茶杯,以扇遮面,虽不喜此人,但也和颜悦色道:“茶已饮毕,多谢校尉亲迎。我的住处在何处,卫队安顿在何处?”

    “我这就带你去安顿。”

    沈幼辞微蹙眉,此人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他一校尉之身,对她没有个敬称,是裴烬交代的,还是他们冀州不重规矩,皆是如此?

    不过所幸她顺利入了王宫,卫队也被杨绍指挥安顿。

    方才让侍从来落她的却扇是杨绍故意的,这杨绍难道见过长乐真容?

    马车突然在拐角处停下。

    领路的仆人面似犹豫,请示杨绍:“公子,将长乐公主安置在何处?”

    杨绍扫视沈幼辞,略沉吟:“便先安顿在朱雀台后的云浮院罢。”

    此人仍在直视她。

    沈幼辞道:“请问校尉,我已带着诚意出嫁冀州,陪嫁中金石、缎帛、谷米皆已奉入冀州,卫候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迎接天子赐婚?”

    “我叔叔……”杨绍微顿,改口道,“君上在前线有要务缠身,不能来迎接你,公主先住下,等君上凯旋自会安排这桩婚事。”

    沈幼辞还未开口,杨绍又道:“这几日有大风,你们路上走得艰难罢。你吃不吃瓜果?我稍后派人送些瓜果去公主处,你喜欢吃含桃吗?”

    沈幼辞黛眉紧拧,睨着车下灼灼注视她的杨绍。车帘本是悬挑的,她清冷端坐,命令宜湘:“我累了,落帘。”

    车马转弯驶去,身后再无那令人不适的眼神。

    裴烬的王宫是去岁所建,传闻他不重衣食享乐,打仗多年都随军扎营,以天地为席。这朱雀台群楼林立,虽无华饰,但格局辽阔,道路院落宽大,也算有一侯之伟。

    云浮院庭苁葱茂,春花灿漫,设池塘假山,亭台茶寮,算是一处可供安享的好院子。

    只是院中与屋内只简单披了红彩,未着喜字,没什么大婚的装饰,全然没有王侯婚礼的气派。

    沈幼辞知道她不会受重视,裴烬与天子为敌,这一时的低头不一定代表他真的收敛野心了。三公九卿打探回来的消息都说裴烬出生草莽,幼年沉浮贫艰市井,受尽辛苦。他憎恶昏君,福惠百姓,是不可能就这么收手做个王侯的。

    连带着对待长乐公主,他多半也不会给真心,给脸色。

    长乐的名声在京师是国色天香,尊贵无比。但出了洛阳,整个大梁无人不晓她跋扈恶毒,视人命如草芥,纵享男宠无数。

    沈幼辞实在不知道裴烬为什么会亲自开口要长乐,还确定知道长乐真容。但她明白她来此多半是不会受到礼待,这一路的无视都证明裴烬不重视她。故而住处没有新婚布置,对沈幼辞来说也不算太意外。

    未多时,杨绍还真让人送来了含桃。

    托盘里的含桃晶莹红润,侍从躬身道:“不知道公主的口味,我们公子交代都给您送些来。这盘中是半个时辰前新采之果,甜中带酸。右边这盘是昨日采摘之果,果肉更甜软。中间乃糖渍……”

    沈幼辞端坐倚中,已除下喜服,着绯衣黄裙的一身常服,妆容已卸,她粉黛薄施,雪肤花容皎白无暇。

    她轻揽臂间披帛,只问:“杨校尉是卫候之侄?”

    “回公主,我们大将军与君上出生入死,有兄友之情,按辈分公子的确算是我们君上之侄。”

    “卫候不在王都,杨校尉负责王都之务?我若有事可以传唤他?”

    侍从略沉吟,埋首应是。

    沈幼辞尝了盘中含桃,入口酸甜多汁,比每季送到洛阳的含桃新鲜清甜。她在洛阳皇宫里没有真公主的待遇,只是因为要模仿长乐,才被允许尝这些难得的贡品。

    冀州产含桃,这果子的确香甜。

    沈幼辞让宜湘与身后两名陪嫁媵妾也吃。

    宜湘虽是长乐的人,这些年却也受尽宫中磋磨,早被沈幼辞收作心腹,面对赏赐含笑接过。而那两名媵妾是宗室之女,曾受长乐刁难,惶恐跪在沈幼辞脚边,奉起精美碟器,侍奉她吐果核。

    沈幼辞淡声道:“入了冀州,我也身不由己,父皇叮嘱我收敛昔日脾气,安抚好这反贼。尔等既为我的陪嫁,今日起便要事事替我考虑,我行差踏错处便替我指出。”

    两人螓首低垂,抖得厉害,不敢出声。

    沈幼辞蹙眉:“听到了吗?”

    “奴婢听到了,奴婢们明白了,会谨遵公主之言!”二人颤声回答。

    “吃罢,吃完了洗漱安寝,今日无需伺候我。”沈幼辞揽起臂间披帛,去了院中。

    月正当空。

    今夜月光澄澈,夜风微凉。

    她抬起头,看着这月亮。

    风一点点吹落在她美眸中,一点一点吹拂出一颗滚烫的泪。

    真好。

    她看到了洛阳之外的月亮。

    月亮好圆,阿爹看不见了,阿娘和妹妹在洛阳能看见么?

    没关系啊,不着急,总有一天她要让阿娘和妹妹也看见洛阳之外的蓝空明月,站在这没有威慑恐吓的晚风里。

    “公主,您想念陛下了……”宜湘低声提醒。

    沈幼辞眨眼,泪意褪却,眼中的明月又复明锐。她舍不得回到房间,她从前总是被禁闭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她一动不动,在庭中站了许久,直到圆月自西升入屋檐,被屋顶遮住,直到檐下的一盏大红灯笼烛光熄灭,她才抱了抱发凉的手臂,笑了笑回到屋中。

    ……

    一连四日,裴烬未归,沈幼辞虽能自由在这朱雀台后的云浮院走动,却没有裴烬的消息。

    骄阳明媚,她登上了亭台后最高的瞭望楼。

    重重院落尽在眼底,云浮院前的朱雀台楼宇巍峨,院设朱雀形高台,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裴烬的住所。往前的几处楼宇应该是他们处理政务之所,左右房舍是重臣的居所?

    沈幼辞忽然微眯杏眼,远眺那处披红挂彩的院落。

    那里喜气盈门,看起来格外热闹,竟比她与裴烬大婚的云浮院还要喜气。

    沈幼辞问这里的侍从:“那是臣子居所?”

    “回公主,正是。”

    “那是何人大喜?”

    侍从语气忽结,似有犹豫:“奴婢不知。”

    沈幼辞微顿,下了楼道:“我还想吃含桃,也想再见一见杨校尉。”

    未多时,含桃和杨绍一并出现在沈幼辞院中。

    杨绍行完礼便盯着沈幼辞看,眸底笑吟吟的,丝毫没有君臣之礼,避嫌之意。

    沈幼辞忽然有些隐隐的猜忌与不安,却只如常询问:“卫候何时归来?”

    “可能快了。”

    “‘可能’是何意,卫候有信来?”

    杨绍竟直接不满道:“叔叔的事公主莫问太多,安心在这院子待嫁便是。”

    沈幼辞语气冷清:“是不是我只身入了卫地,便能受轻慢?我出生天家,下受百姓奉养,上承天子恩泽,嫁给卫候带足金石谷米、万般诚意,杨校尉替卫候代管卫地,就能如此对我不敬,连句敬称都没有?”

    杨绍才反应过来是他的眼神太不知收敛了。

    他也不惧沈幼辞恼羞,勉强给了她一个赔礼,继而道:“叔叔马上就要回朱雀台了,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一切了,好好准备婚礼罢,缺什么跟我说。”

    杨绍转身离去。

    沈幼辞:“慢着,上午我登高信步,见一处院落披红挂彩,可是哪位臣子有喜?我也好准备贺礼。”

    杨绍回过头,英气的少年竟咧嘴笑开,粗声也放轻了些:“用不着准备,那是我的院子,公主把自己养好便是。”

    沈幼辞:“杨校尉可曾见过我?”

    “为何这样问?”

    “那日入王都,杨校尉示意侍从拂我却扇,确认我容颜。”

    杨绍昂起下颔:“哦,是啊,我见过公主。潜伏洛阳的时候在王道上见过公主鸾驾,公主出宫行桑蚕礼。”

    果然。

    沈幼辞心间不好的预感还真应验了。

    是杨绍见过她,不是裴烬。

    长乐怎爱去参加桑蚕礼,每年都是她替长乐做这些公主觉得辛苦的事。杨绍见过的人是她。

    那院中的新婚布置恐怕是给杨绍和她准备的。

    裴烬恨透了昏庸帝王,怎么可能娶一个恶名远播

    的公主。

    他要把她嫁给杨绍!

    ……

    沈幼辞的猜测没有错。

    回到院中的杨绍瞧着满院红彩,嘴角咧起。

    杨母却是忧心忡忡:“又去见那公主了?”

    “她诏我我自然要去见。”

    “娶一个这样恶毒的妇人进门,我……”

    “阿母,勿再多言。”杨绍打断,捻了颗含桃丢进嘴中,“不就一个妇人,儿子还制服不了?能嫁给我是她的福气,不然真让叔叔把这么好看的女子杀了怪可惜的。”

    “你就是有私心!”杨母恼叹。

    含桃的甜在口中化开,杨绍想起了洛阳城中的惊鸿一瞥,没有否认。

    他就是动了私念。

    和天子的这一仗再打下去恐粮草不足,幸好梁天子害怕裴烬势力,许了公主招抚,冀州也好暂时缓歇。

    裴烬有意折辱天威,张口便要最尊贵的长乐公主。

    杨绍当时吓了一跳:“叔叔也见过公主真容?”

    裴烬说没有。

    杨绍便懂了,遂求了父亲请裴烬将长乐赐给他。反正是为了折辱天子,把最尊贵的女儿赐给他一个臣子也是折辱天威了,他也可以把公主看牢在眼底下。

    裴烬身边不近女色,对女人全无兴趣,思虑一番,这两不误的事便应了他。

    只是裴烬毕竟只是口头上答应,加上有将领和策士觉得不妥,未顾周全,杨绍才在沈幼辞入王都时没有直接将她安顿在杨家院中。

    等裴烬归来,他得了准许再大办婚事也是一样。

    沈幼辞生得太美……

    那日洛阳城中惊鸿一瞥,鸾驾中的美人如耀眼华月,于人前笑意轻盈,除了高贵丝毫没有传闻中的跋扈之态。杨绍当时觉得他惨了,他把魂丢洛阳了。

    好在马上他就可以拥有这样绝世的美人……

    院外忽然传来侍从喜声:“君上归来了!我军大捷,君上与家主都归来了!”

    杨绍乐得冲去迎接,急匆匆赶到朱雀台。

    裴烬在殿中商议军政机要。

    大梁民生肆乱,前有裴烬,如今有琅琊后裔在徐州起义,一路占徐州,上兖州,东争青州。

    青州紧邻渤海,乃要塞之所,裴烬看重青州地势,虽与天子休整,却不想放任青州这块福地,率兵同琅琊一战。前线连连捷报,杨绍崇敬的这位叔叔真如天生神将,又扩大了他们卫地的版图。

    杨绍入了大殿,却被裴烬近侍拦下:“主君在处理伤势,商议政务,杨校尉先等主君召见。”

    “叔叔受伤了?”

    “倒没有,是主君牵扯了旧伤,军医说不碍事。”

    “那便好,长乐公主已安置在云浮院,我特来求见叔叔准允我与公主的婚事。”

    “主君知晓,杨校尉辛苦了,先在此等候片刻罢。”

    杨绍有些焦灼。

    他有些怕裴烬反悔。

    毕竟那位公主虽然恶名在身,皮相身段却是世间罕见,她太美了,如果裴烬见到她难免不会动心。

    也不对,裴烬不好女色,这些年各地献给他的美人他都没收下,一心只在民生战事上。

    只是裴烬身边的军师不一定……

    果然,屏风后传来军师季青砚的声音:“你想清楚,如今我们粮草不及,伤兵甚重,武器也折损近半,现在不是再和天子争打的时候。既然要了长乐公主,就安心应付这桩婚事,你不喜欢,做戏总行。将她赐给臣下,梁帝知后若是暴跳如雷……”

    杨绍很是紧张。

    却听低沉威压的声音打断这段话,是裴烬。

    “暴跳如雷?狗皇帝若真有这狗胆,怎么舍得把爱女送给老子?”

    季青砚:“你如今已是卫候,应自称‘孤’。”

    殿中的寂静微顿,裴烬低沉道:“知道了,孤不会娶一个蛇蝎。”

    季青砚:“此乃缓兵之计,你妥协一瞬为的是卫地安平。这几日我的人来报长乐公主在云浮院还算安生,乱世与她无咎,是帝王之责,她容姿甚美,你先见一见,留她为妻,权当暂时安抚昏君……”

    “跟她无咎,她不是狗皇帝的爱女?‘长乐娇悻春不来,洛阳人血染牡丹’,这可是子让你哀叹的原话,为了让她看一场牡丹花开,民间一日死百人。”

    裴烬打断,语气冷漠,却也似被气笑:“容姿甚美?她就算长成天仙,老子也不可能看一眼就被她迷惑,除非老子眼睛瞎了。”

    屏风外,杨绍终于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

    他崇敬的叔叔骁勇如神,刚身铁心的硬汉,是不可能被一具美人皮囊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