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守拙与项怀义是同一批进入斩妖司的同僚,他的天资更好,武道之路更顺,便坐上了这分部主将的位置。而项怀义则坎坷了许多。
多年下来,二人私下交情也不错。
前段时间,项怀义还给他来信,若是方便,希望他帮忙照顾一下他这次举荐的人才。
显然,是为了预防万一。
那名斩妖校尉闻言,并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在低头在待砺区翻起了字条。
片刻后,写有沈孤鸿名字的字条递到了他的面前:“宁将军,就是这张了。”
宁守拙不由得皱起眉头:“诛妖部没收?”
那名斩妖校尉笑了笑:“嫌这小子天资太差,没收。”
宁守拙闻言,好奇的扫了一眼,顿时,本就皱起了眉头,仿佛打了一个死结。
难怪诛妖部不收。
项怀义又在睁眼说瞎话了,竟将此等天资说成是天才。
那名斩妖校尉见宁守拙看着沈孤鸿的名字,久久不说话,当时笑问道:“宁将军,要不,这沈孤鸿给您留下?”
宁守拙摇了摇头,又将纸条递了回去:“不用了,我就随便问问。”
他与项怀义虽交情不错,若是天资还凑合,给点面子也无妨。
但,像沈孤鸿这种天资,若真的收了进来,那就是浪费镇妖部的资源。
这买卖不划算。
斩妖校尉带着剩余名单,转身离去,继续奔向下一个分部。
……
荡妖部,主将公房内。
主将钟九鼎,满头白发,瘦得仿佛全身骨架上挂着一层皮。
他闭目养神,端坐在主位。
旁边,是姜霆岳与另外两名荡妖部偏将。
此刻,这三人正翻阅着纸条。
“裴骁,25岁,洪炉,悟性乙上,根骨乙上,心性乙下,综合乙中,刀利人稳,谨守成规。”
钟九鼎眼睛都没睁:“太死板了,不要。”
“钟将军,这天资其实还可以,要不留着吧?”
“我荡妖部行天罚之威,要的是敢于挥刀之人,而非墨守成规之人,不要。”
“谢青萝,十九岁,百骸,悟性乙下,根骨乙中,心性乙上,综合乙中,逢险不退,敢闯敢担,为人正直,死板。”
“暂且留下。”
“沈孤鸿,23岁,百骸,悟性:丙中,根骨:丙中,心性:乙上,综合:乙下,此子杀心,盛于刀锋,百年罕见。然,杀心虽重,财不能诱,义不能买。”
突然听到这么一长串的批注,钟九鼎一直紧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饶有兴趣的问起了姜霆岳:“杀心盛于刀锋?这小子具体是什么修为?”
“百骸境,开窍关,还是巡山所右监正出身,当然,这个右监正,是他们青石县自封的,并没有得到咱们的承认。”姜霆岳连资料都不用翻,就把沈孤鸿的一些信息讲了出来。
钟九鼎忽的笑了起来:“你对这小子很有兴趣?”
“我觉得他的心性和咱们荡妖部的过去的行事作风还挺像,今日对其进行考核时便多上了几分心。”
说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小子的心性之所以能拿到以上,还是因为我跟雷思远作对。”
钟九鼎兴趣更浓了:“你和雷思远作对?那咋回事?说来听听。”
姜霆岳便便将今日在砺锋堂中考核沈孤鸿那一批,发生的一切,悉数讲了出来。
“这么说来,这小子本来是项怀义推荐给诛妖部的?”
“是啊,不过,现在看来,他们都是嫌弃这小子天资有点差。”
钟九鼎拿起写有沈孤鸿信息的纸条仔细看了看:“悟性与根骨皆是丙中,如此低劣的天资,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差一步踏入洪炉,倒也是个妙人。”
“杀心胜于刀锋,却又重情义,心性倒还真不错。”
“可惜了,武道之路越往后越艰难,他这个天资往后实在难有建树……”
正说着,钟情九鼎叹了一口气:“倘若他天资能有一项再稍微好点,留下他也无妨……弃了吧。”
姜霆岳接过纸条,随手便丢到了那堆被放弃的名单中。
筛选仍在继续,钟九鼎又闭上了眼睛。
……
“苏开山,21岁,百骸,悟性丙中,根骨乙下,心性丙下,综合丙中,心浮好逸,不堪大用。视司如市,贪念入髓,难托重事”
“弃了。”
“钟将军,这小子是冯德顺的远亲。”
“冯德顺?就是那个厚着脸皮,给你送了500两银子,想让你看在他干了十几年的份上,专门找你讨了一个斩妖力士的那家个掌刀?”
“将军记的清楚,就是他。”
钟九鼎的眼睛依旧闭着,只是左手不断地拍着扶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也罢,一个斩妖力士,给他也无所谓。留下。”
众人就这么不断地筛选着,好一会儿后,姜霆岳的手中便从中筛出了五人。
他们将剩余凌乱的字条整理好,正欲将其送回在隔壁房间等待的斩妖校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钟九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钟九鼎的脸上挂起了一笑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小马,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马世宁本就是荡妖部出身,多年前在一次除妖行动中伤了武道根本,这才由荡妖部转至度支堂。
“钟将军,属下这次过来,是向你讨个人情的。”
闻言,旁边的姜霆岳等几名偏将相互对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老马,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你为谁讨过人情,今个儿是怎么回事?”
姜霆岳无奈的耸了耸肩,在这些昔日同僚面前,到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还不是我那外甥女?你们也知道,我就那一个外甥女,她欠下一人人情……”
一番讲述,众人皆明白了过来。
姜霆岳的外甥女,临水城陆家长女,因其母早亡,马世宁向来对她极为疼爱,早些年,马世宁又伤了根本,以至于无法生育,没有子嗣。
于是,他对这陆莹莹便更是疼爱了。
这陆莹莹沿途遇险,多次被那沈孤鸿救下,如今,为他谋个差事,倒也合乎情理。
然而,众人却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马世宁话说到一半,便注意到了众人那为难的神情:“怎么,没有空缺了吗?”
其中一名偏将开了口:“老马,本来你既然开了口,我们大伙应该给你这个面子,而且这小子又是巡山手出身,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他一个斩妖校尉。只是,这小子的资质……”
马世宁轻轻点头,无需多言,他已明白。
斩妖司成立至今,即便是走后门的人,只要能当上斩妖校尉,天资与悟性总有一样能看得过去,而这小子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
虽然目前修为看似过得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必定只能沦为垫底的存在。
不愿收他,其实也是保护他,毕竟斩妖校尉要面对的事情,可比巡山手危险多了。
更何况,这一次放出的名额,本来就很少。
马世宁无奈的叹了口气,虽不知该如何面对陆莹莹,但他也不好为难昔日同僚。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时,姜霆岳忽的抬手叫住了他。
“老马,斩妖校尉,以他的资质肯定是做不了的,不过,愿意做斩妖力士吗?”
闻听此言,马世宁一下笑了起来。
“斩妖力士有空缺?能安排进去吗?”
姜霆岳点点头:“只是斩妖力士,这个职位你也清楚……”
马世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成为斩妖力士,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基本等同于一辈子就是个在斩妖司里干杂活的命。
不过马世宁并不在乎,只要能让那小子进斩妖司,好让他和陆莹莹交差便可。
“无妨,无妨,做个斩妖力士也好,好歹没那么危险。”
顿了顿,马世宁尴尬的笑了笑:“能再多安排一个吗?你们知道的,那个叫徐茂生的小子,一路上也帮了我外甥女不少……”
姜霆岳等几名偏将,无奈的笑了笑,目光纷纷望向了钟九鼎。
斩妖力士本就不缺人,硬要再多塞一个,这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钟九鼎无奈的笑了笑:“你小子倒是会顺杆往上爬,也罢,加一个也是加,加两个也是加,这件事情我应下你便是了。”
马世宁当即起身作揖:“马世宁谢过钟将军!谢过几位的同僚给我这个面子!”
“我家外甥女从南边的望江城回来,还带回来了几坛赤云烧,过几日,等招录一事了却,我在摘星楼摆一桌!权当感谢!”
在马世宁离去,斩妖校尉也带着剩余的纸条离去,喧闹的荡妖部主将公房里,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钟九鼎有些疑惑的望向姜霆岳:“你这是要将给苏开山的位置让出去?”
姜霆岳点点头:“没办法,谁让我这条命是老马救的,这么多年了,害他至今没有子嗣,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当年荡妖部发生意外,不仅实力大损,就连主将都变成了如今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马世宁更是为了救姜霆岳,不仅前途尽毁,而且从此再不能人事。
每每想起都令众人心中不好受。
眼看众人一下沉默了下来,姜霆岳赶紧转移话题。
“而且,那苏开山满脑子算计,相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那沈孤鸿。杀心旺盛,本就与我荡妖部行事契合。”
众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这时其中一名偏将开口问道:“老姜,你毕竟收了冯德顺的银子……若是他问起来,你怎么向他交代?”
姜霆岳不以为意:“交代?交什么代?我堂堂荡妖部偏将,难不成还要给一个小小的掌刀交代?我收他银子是给他面子。”
说着,姜霆岳主动给钟九鼎续上了茶,一脸笑意:“再说了,那苏开山能不能做斩妖力士,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拍的板。”
钟九鼎愣了愣,无奈的笑了起来:“好啊,我这主将当得,尽给你们背锅了。”
言罢,他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书房里,满堂哄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过了三天。
嫩绿草芽从化了大半的积雪中钻出,庭院的草地上有了些许生机。
原以为,那日考核过后,最多两天就能够收到消息。却不曾想,即便是斩妖司,也依旧有着大机构的通病。
斩妖司的公告,至今仍旧没有发出来。
中午时分,阳光正好。
沈孤鸿正百无聊赖的,站在庭院当中,以一根捡来的树枝,练着刀法。
即便是树枝,配合着凌厉的庖丁百解,依旧扰动着地上的残雪,随风舞动。
一套刀法舞完,沈孤鸿正回复的呼吸。
“好!即便是树枝!依旧能看得出来,这套刀法极为凶戾!沈兄弟,不愧是巡山所出身!”
沈孤鸿抬眼望去。便看到廊道上,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衣着朴素,一身藏蓝色冬衣,早已洗得褪色,肩上还背着一只包裹。
“石兄,这是准备离去?”
石彬,云州府西边的恩平县人士,二十岁,百骸境修为。
是沈孤鸿红这段时间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和沈孤鸿一样,千里迢迢奔向云州府,只为某个前途。不同的是,沈孤鸿是拿着举荐信而来,而他走的是公选。
石彬叹了一口气:“是啊,不想在斩妖司浪费时间了。”
“公告不是还没出吗?”
石彬的脸上挂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于我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了,沈兄弟还不知道吧,从昨天开始已经有人偷偷在送礼了。”
沈孤鸿明白他的想法。
石彬的悟性丙中,天资丙上,只比沈孤鸿稍微好些。
放在这一堆前来参加考核的人群当中,实在显得太过普通,尤其是在同龄人当中,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原本能够被选上的希望就很渺茫,如今又有一大堆人开始活络关系。对于石彬这样普通出身的武夫,无异于雪上加霜。
早些离去,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而且,这些日子,许多自知没有希望的武夫,都已经离去。
“不知石兄往后有何打算?”沈孤鸿问了一句。
“先看看云州府附近的宗门或是武馆吧,实在不行就去给一些大户人家做护院。总之,走一步看一步。要是就这么回乡,我实在不甘心。”
顿了顿,他又看向沈孤鸿:“沈兄弟,你呢,有何打算?”
“再等等看吧,也许公告马上出来了。”
石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沈孤鸿天资比他还差,又和他一样是穷苦出身。
但人家毕竟是拿到了举荐书,说不准还有什么关系,等一等结果,倒也正常。
更何况他与沈孤鸿不过是萍水相逢。又何必交浅言深呢?
念及于此,他四下望了望,:“徐兄弟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他有事出去了。”
石彬点点头:“那便麻烦沈兄弟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一声,石某先走了。”
说着他冲沈孤鸿抱了抱拳:“石某祝沈兄鸿运当头,仕途顺畅,顺利进入斩妖司。他日若能再见,当浮一大白。”
“我也祝石兄此去能够奔个好前程。”
石彬大步离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一道黑点,最后彻底没了踪影。
沈孤鸿看着院门前宽敞的青石大道,明明路就在脚下,却只觉得前途迷茫。
“也不知道茂生查的怎么样了?若是无法进入斩妖司的话,我又该往何处去……”
熟悉的,不熟悉的武夫,进进出出。
沈孤鸿以树枝代刀,又一次在庭院中练起了刀法,仿佛只有这样子,才能让他暂且忘却烦恼。
徐茂生快步跑进院子里:“沈大哥,我查到了,你让我查的事情!我终于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