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先去见了郑和，之后才到了刚炳府上。</p>
数日没见，她也没想到刚炳竟然已经憔悴成了这个样子，甚至比她第一次见他时更加形销骨立。</p>
油尽灯枯，这四个字仿佛再次在他身上具象化了。</p>
“刚爷，您……”</p>
闻予不忍心，但最终还是直接地问他：</p>
“……还有多久？”</p>
问的自然是他的大限还有多久。</p>
这句不礼貌的话，再次换来了华宿不客气的眼神警告。</p>
第一次就没怕过，如今认识这么久，闻予早就不在乎他这点威吓了。</p>
刚炳笑了笑，却没有无奈，只有全然的放松，和从前一样，他吩咐华宿：</p>
“去外面等吧，有几句话我要单独和闻予说。”</p>
自沐氏死后，刚炳仿佛胸中那口气都散了，身体真是每况愈下，甚至端午日那天都没办法全程出席。</p>
也是因为这样糟糕的健康状况，其实闻予封官这件事，他没办法出上太多的力。</p>
“我也就这几天的工夫了。闻予，你……你很好，你和绿茹，都比我想象中的更能干。”</p>
闻予被授了工部的堂官，绿茹也得到了王昭容和宝庆公主的庇护，她们不再需要他的提携和指点，他也算是可以安心地走了。</p>
“但我对她的嘱托算不上完成，今后你的忙我可能帮不上了，所以趁我现在还有点力气……”</p>
他其实已经连起身都困难了，闻予上前去扶他坐稳。</p>
他似乎早就在等她来见他的那一刻，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准备好的薄薄的木匣子。</p>
闻予如今并不缺钱，刚炳也知道这一点，在最后关头留给她的大约不会是金银之物。</p>
他将匣子递过去：</p>
“这东西你收好，未来可能用得上。”</p>
刚炳给人的印象总是强硬的，只有此刻，流露出了长辈的柔软和慈蔼。</p>
“我这一辈子，回头想想，其实也不曾留下什么，就连这宅子，往后也是要叫宫里收回去的。不过到底有些脸面和人情……但我是没有根基子嗣之人，人走茶凉，待我一走，昔日什么称兄道弟的交情便也都烟消云散了。”</p>
他笑了笑，拍了拍那只匣子：</p>
“但凡是人，都有软肋，所以与其指望人和人之间的情谊，不如彰以最恶之处，拿捏对方的把柄和弱点来得更有用些……能够让当朝几个大太监帮你一次忙的东西，都在其中了，闻予，你拿着用吧。”</p>
闻予有些愕然，甚至愕然地差点都快忘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p>
“刚爷，您这……”</p>
刚炳留给她的“谢礼”，竟然是能够拿捏他昔日好友或下属的把柄？</p>
闻予掀开盒子一角，能够看到其中以人的姓名分类，以火漆封好的信封。</p>
单最上面的两个名字就足够叫人震惊了。</p>
王彦——靖难猛将，辽东镇守太监。</p>
阮安——主持设计北京城的宫史太监。</p>
闻予自认识刚炳、郑和之后，也是经过一番补课的，如今朝堂上那些名声响当当的公公，她也能说出几个来。</p>
这两人皆是声名在外的大太监。</p>
甚至其中还有华宿、刘宁的文件。</p>
闻予按下心中的震惊，合上了这个匣子。</p>
刚炳竟连华宿与刘宁都信不过么？</p>
刚炳仿佛看出了她的问题，叹了口气道：</p>
“待我成了彻底的死人之后，能够帮上你的忙就少了……留下吧，就当我给你留下了几道护身符。”</p>
“刚爷，我……”</p>
闻予也不想说些假谦虚的话，说自己“当不起”，她望着刚炳浑浊的眼睛，也明白过来，这东西今日如果自己不收，他反而放心不下。</p>
合上木匣。</p>
“多谢刚爷，那我就收下了。”</p>
刚炳抿了抿唇角，又道：</p>
“你今日来找我，是还有旁的事吧？”</p>
不愧是他。</p>
闻予本想请他帮一个忙，也算是清了两人从前的约定，可刚炳给的东西，反而超出了她的预期。</p>
她轻叹了一声，还是硬着头皮说：</p>
“是，刚爷，其实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想办法将一个人给‘偷’出来。”</p>
……</p>
“你要跟随郑和出海？！”</p>
闻予在交代前因后果的时候，饶是刚炳有心理准备，也被她的决定所震惊。</p>
这时候他也明白过来，闻予说自己先一步去了郑和府上，其实就是请他同意这件事。</p>
他无法理解：</p>
“出海又岂是开玩笑的？一年半载归不来，吃苦受累不必说，便是病在了海上，缺医少药的又怎么办？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刚封了官，家人还尚未团聚。你……你……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p>
“为什么呢？”</p>
闻予苦笑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