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却十分随遇而安,已然重新靠回墙上,姿态松散。
想起方才左燕臣和她在神灵面前接吻,所有种种当真是荒唐胡闹之极,越想越觉脸颊发烫,既然主意已定,索性合上眼睛,不再去想。
反而红芍依旧惊愕地看着冬凝。
左燕臣临走前曾对她下令。
“盯紧秦姑娘,不许她离开,但其他的事,听她吩咐如同听我,保护她如同保护我。”
她心头震动,却不敢反驳,哪怕这人犯了多大的罪责。
此时,她满腔复杂,悻悻在旁候着,眼神却忍不住一次次往对方身上瞟。
从前常子规他们喜欢同秦冬凝打闹,同出同入,老大私下是不准的,不高兴的。
不知为何,倒没有制止她,许她跟她玩。
但她才不会同这人亲近呢。
同是老大属下,凭什么她红芍知进退,为老大考虑,不让老大徒添烦恼,这人却纠缠老大?
他们都知道老大喜欢郡主,难道她不知道吗?
总不能老大告诉他们,没有告诉她吧?
但她却故作不知,和老大走得近。
老大约莫是看在东陵国君的份上,对她也事事照拂。
有次她执行任务挨了军棍,他们校场操练的时候突然大雨,老大亲自撑伞把她带走。
说她有伤在身,免了。
雨水把老大的肩膀都淋湿了,却把她护得好好的。
他们哪个没挨过罚?就她矜贵?
老大对她的不同还有好多好多,直到后来他们对且罗打了胜仗。
郡主带来皇帝的嘉奖,朝廷的祝贺,那几天大家都很高兴。
她不知为何却渐渐疏远了老大。
后来,她走了。
他们猜测是公主的到来让她知难而退。
老大那些天很不高兴,发了好几次脾气。
他们都知道,老大虽然不喜欢她,但似乎是把她当徒弟的,对其他人没那么上心过。
是她逾界了。
再后来,她叛变了……
红芍脑中掠过许多事,而草垛上那个人传来细细吹息,居然睡着了。
她一肚子疑问,一肚子震惊,一肚子气,还不能冲这人发火!
她抱着剑坐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夜色更沉,她也有了些许困意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道声音。
“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
一个女子声音有些错愕地响起。
她当即惊醒,目光到处,对面的秦冬凝已睁开眼,警惕地看着门口。
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走进来。
冬凝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熟人,但她此时换了张脸,也只能装作不认识
那女子二十多岁,头发有些蓬乱,衣衫脏污破损,脸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正是杨婉。
她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还拿着半张馕,蹙眉走过来,想是嫌他们占了她的小窝。
但她倒也没说什么,只在破褥子上坐下。
冬凝倒是识趣地挪过去一些,杨婉却突然开口,“不打紧,你坐。”
“在这里借宿的若非旅人,便是苦命人。”她谅解地笑笑说道。
冬凝心中暗叹,她当时救了杨婉,急着去追赶公主,来不及细想,这世道对于杨婉这样一个女子来说,并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回去,也没叫上铁匠走,那她这些天又以什么为生?
她摸了摸身上,但她换了夏府婢女的衣服,银两并未带在身上。
正准备叫红芍拿些银两,给杨婉作为盘缠离开这里,做些营生。
“放开,我会走!”
突然听得庙外一阵脚步声传来,还有另一道女子的声音,心头一震。
*
山谷。
昌州王追截敌人前,燕雪鹤让对方留了一小队精兵下来,以供差遣调用。
左燕臣伤势最重,赵云霄次之。
府医给众人就地清理伤口、包扎好后,傅雅望开始为难。
左燕臣下了命令,一定要回神庙。
但他的伤势,根本不能舟车劳顿,府医也千叮万嘱,说这伤势甚重,一定要卧床休息,吃药调理。若非左王身手和身体素质都不比常人,这伤势搁旁人已是凶多吉少。
过去虽说不远,但也绝不算近。
这马车颠簸,若伤口破裂……但他也很清楚左燕臣的脾性。
昌州王留了点兵在这里,他把心一横,叫了两名士兵,把夏府的马车驾出来。
他亲自看顾左燕臣,又逮了府医同行,让人驱赶马车,掉头回去神庙。
燕雪鹤和仇良劝阻了几句,见傅雅望说是左燕臣的命令,也不好阻止,只能让傅雅望把人带走。
另一边,燕雪鹤让士兵做了简易担架,把赵云霄抬到夏府,他和仇良刻不容缓,带伤搜府。
他们在附近发现了常子规和徐书白。
原来按计划,二人和裴世子带一小队金吾卫在后院策应。
然而,黑衣人也分作两路,其中一批袭击了他们。
徐书白被打伤,常子规是战场老手了,见势不对,立刻带着他们撤退到外头,暂时藏了起来。
众人一商量,由常子规掩护徐书白,裴世子下山求援。
而这伙黑衣人后来也汇聚到谷中去,数百之众集中起来追杀燕雪鹤等人。
燕雪鹤和仇良带兵在府中一路搜索,却无所获,只在主屋发现了一些做工颇为考究的首饰和女子服饰,还有府卫和金吾卫恶战过后的尸首。
搜索偏院时,找到了两名昏倒的婢女,柜子里赫然发出声音。
仇良踹门一看,发现却是一个总角年岁的少年。
他一头乌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却异常苍白。
燕雪鹤从前甚少参与朝政,这又只是青州王的亲眷,并不识得,仇良却认得,震惊道:“小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伶也是惊疑地看着他半晌,方才道:“仇大将军,我父亲新丧,不知消息可已报到朝廷?”
仇良皱眉,问道:“大公子出事了?我外出执行任务,还不知晓。”
刘伶一咬牙,似一赌仇良态度是否中立,跪下道:“请将军救我和……姐姐!”
“姐姐?”燕雪鹤和仇良又是一怔,刘伶这才把青州的事简单说了。
又把怎么遇到姐姐,怎么结识公主的事说了一遍。
这里是昌州地界,听到他对那位姐姐的形容,燕雪鹤心头一凛,当即问道:“小世子,你能给我仔细说说姐姐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