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燕南霜总是清清冷冷,像这种时刻很少。
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人,左燕臣得高兴成什么样?
“一定要让她离开王府?”他静默了一下,开口。
“是,非走不可。”她回道。
星落渡口前,他口口声声挽留,甚至不惜给阿雪下毒。
冬凝看着脚尖,听得有些发笑。
“……好,”他停顿了一会,“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处理好,可好?”他承诺道。
“嗯……”燕南霜语气中的笑意虽轻,却盈满。
“你鬓边的是什么?”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娇软戏谑,“堂堂左王,也不注意注意仪表。”
“无碍,应是墨迹。方才正在办公,赶来见郡主匆匆一拭,没有擦干净。”他笑道。
冬凝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举袖脸上擦去。
难怪方才路上有人盯着她,目光十分怪异。
她也是匆忙赶回,仓促间甚至忘了擦掉方才二人嬉闹的痕迹。
她素来警醒,同左燕臣在一起竟如此荒唐。
她那么容易便听信他的话,相信他当日对她是真的用过一点心,尽了些力。
不必你赶啊左燕臣,我自会走!
画已留在酒楼雅间。她悄然离去,走到附近一家头面铺子待了片刻,方才回去,以免再次撞上二人。
徐书白和楼雪染在地洞里,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线索,她重新触摸了公主试穿过的珠衫,这次并未“通灵”。
她又重新去了药铺,抓了几副治风寒的药材。
晚上回到驿馆,她把药随便扔到桌上,而后便躲进楼雪染的厢房,炮制起毒药来。
楼雪染问是什么药,她直言是毒药,但并未说用在谁身上,为何要用。
楼雪染吓得当即替她把风。
晚上回到主屋,桌上已放着一碗煎好的药。
左燕臣回来过,又出了去。倒像是专程为了煎这碗药才跑这一趟。
他知她同楼雪染的关系,向来不多问,这次也一样。
她把药端到外头,泼进泥地里。
空碗放回桌面。
夜深时,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有人摸黑走了进来。
来人到桌边,拿起空碗晃动了一下。
“左燕臣?”她轻声开口。
“嗯?我吵醒你了?”他说着走到床边地铺躺下。
她闻见他沐浴后的清冷气息,裹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没有,我还没睡熟。”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黑暗,“有件事想问问你,风回城那几个活下来的兵士和百姓,你可知他们名姓和住址?”
她原想等案子了结再问,但一旦翻脸,便拿不到了。
他不会像待燕南霜那样待她,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肆无忌惮。
“两个死了,一个逃脱了,我的人还在找。那个兵士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蟠龙镇。”他没有瞒她,连几人的名字也一并给了。
冬凝其实也猜到几分,这几个人约莫不会善了,但她并未尽信左燕臣,所以也没阻止楼雪染同徐书白套近乎。
“为什么现在来问?”他忽然开口,“这事交给我,你不准自己去找。”
“好。”
她乖得有些反常。他大概觉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秦小幺……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必须跟我说。”
冬凝佯装睡去,没有再答。
翌日醒来,他已不在,楼雪染和徐书白仍旧过去珠衫铺子。
她并未急着出门,同楼雪染说了一声,仍到对方屋里制作毒药。
珠衫铺子怕已挖不出什么线索,还是要在庞官人身上想法子。
她给皇后看诊时预见的是未来之事,希望公主也如此,尚未出事,还来得及。
可庞官人是亡命之徒,轻易撬不开嘴,恐怕他也深知,说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才好?而她又该以什么契机离开镇北王府……
正斟酌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从楼雪染屋里闪出,回到主屋,佯装刚从房里出来。
与此同时,杜沧海已站在院子里。
怎么是他?她微怔。
“王妃,”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左王请您去看个热闹。”
*
珠衫铺子。
楼雪染和徐书白在洞内,二人相顾苦笑。
下洞没有梯子还可,上去却不行。
他们从店主家找到的梯子突然坏了,方才楼雪染想上去,木头崩坏,她一脚踩空,幸好她轻功可以,当下稳住身形。
两个人便这么被困在了下面,这下只能等冬凝来搭救。
屋外此时传来脚步声。
“王妃,是你吗?”楼雪染喜道。
“是我老常。”常子规的脑袋探了下来。
楼雪染笑了,“老常也行。我们梯子坏了,快搭把手,把我们弄上去。”
常子规也是咧嘴一笑,“好嘞,等着。”
他很快便从店面拿了布匹,绞系成绳索,放了下来。
“书生,你先上。”楼雪染道。
徐书白颔首,攀绳而上。
楼雪染在他身后虚虚扶着,常子规看在眼里,眉头微拧,“还用得着你扶?徐少卿到底是男子。”
“你管我,”楼雪染头也不抬,“拉紧,少废话。”
徐书白上去后,不动声色地看了常子规一眼。
片刻后两人都上了地面,徐书白淡淡道:“多谢常将军,你怎么来了?”
*
冬凝随杜沧海去到集合地,那是街心附近一处小巷。
楼雪染和徐书白刚到,众人皆已到齐,只差左燕臣。
这时,两名铁卫把庞官人押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眼中翻涌着狠戾、恨毒与不甘,又挤出一丝狐疑:“你们带我来此做什么?”
这几日燕雪鹤和裴世子对他几次用刑,他整个人萎靡不堪,但眼底犹自闪着一缕狡光。
众人也是被通知到此,同庞官人一样,不知内情。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左燕臣的声音随之淡淡响起,“你当真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天过海,疏而不漏?”
他缓步踱入巷中,目光落在庞官人身上。
“姓庞的,公主早在地洞里留下了答案……指向凶手的答案。”
庞官人听到“地洞”二字,眼中神色闪烁,浑身微微发颤。
众人闻言俱是一震,左燕臣若已找到凶手的线索或行踪,怎么没跟他们说?
此时,庞官人也已回过味来,冷笑道:“左燕臣,你不用诈我,没用的。”